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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鄭已婚,有孕描寫
「我們今天來玩婚禮遊戲!」
孩子們贊同附和著,宋旼琦拖出盛裝扮家家酒道具的籃子,挑選著適合的器具。
「那誰要當新郎?」丁潤浩拿起籃子裡的愛心水鑽戒指,對著其他孩子們晃了晃。
「你!你來當新郎!」崔傘興奮道。
「那我要當新娘!」宋旼琦馬上舉起手宣布後,一把搶過丁潤浩手上的戒指。
「你昨天已經當過新娘了!該換我當了!」崔傘大聲抗議著。
「每次公主和新娘都是你在當!你再這樣我要跟老師說!」鄭友榮指責道。
宋旼琦聽到鄭友榮揚言要打小報告,明顯瑟縮了一下,隨即扁著嘴生悶氣,故意背過朋友們。但是崔傘和鄭友榮正陷入誰能當丁潤浩的新娘的劇烈爭辯中,沒空理他。
「今天我想跟友榮結婚!」丁潤浩抓住鄭友榮的手,對著鄭友榮燦笑。
鄭友榮發出耀武揚威的歡呼聲,對著崔傘吐出舌頭,崔傘沒好氣地捶了他的大腿一拳。
姜呂尚抬頭看了眼吵吵鬧鬧的朋友們,繼續低頭畫畫。
他不喜歡扮家家酒的遊戲。他過去參與過幾次,但是他從來都沒有得過「老公」、「爸爸」、「王子」這類的角色,他扮演寵物的次數似乎比扮演人類的次數還多。
姜呂尚不太懂為何丁潤浩總是能得到這些角色,但是就連他都覺得這些角色就該由丁潤浩來扮。他自己也想成為丁潤浩的新娘,丁潤浩都會牽起新娘的手,像是電視裡面演的那樣,把戒指緩緩戴進新娘的無名指上,然後在新娘的額頭上親一下。
只是看到鄭友榮成為了丁潤浩的新娘,他有點難過。
姜呂尚不知道為什麼。
他忘記韓國在夏季時雨水多麼豐沛了。
姜呂尚摘下眼鏡,看著機場外的傾盆大雨,思索著是否應該去便利商店買把傘以備不時之需。
正當他決定去買一件輕便雨衣時,半個小時前就傳訊息跟他說快到了的宋旼琦終於穿越將他吞噬的黑洞出現在他面前,毫不抱歉地對他展示大大的笑容。
「你來得真早。」姜呂尚咕噥著,宋旼琦選擇性失聰,嘴裡一邊發出幸福的怪叫聲一邊將闊別多時的老友抱進懷裡。
姜呂尚深深呼吸著宋旼琦的草莓棉花糖香氣,一段時間不見,以往老是被他嫌棄成廉價香精的甜膩氣息都令他想念。
「你有買要給我的禮物吧!」
「我們這麼久沒見就只跟我說這個嗎?」
宋旼琦大笑著將臉埋在姜呂尚的肩膀處,將自己的味道滾到姜呂尚身上。
「快走吧,晚上還要一起吃飯呢。」
想到晚上的聚餐,姜呂尚的胃感到一股疼痛的暖意。
他迫切地想和朋友們團聚,可是那意味著他要和鄭友榮和丁潤浩見面。
那是他自我放逐的原因。
姜呂尚悶悶不樂地踢著地上的石頭。
宋旼琦在他身邊叨念著今天班上發生的一切瑣事,講來講去三句不離丁潤浩,姜呂尚聽得煩了,只用簡單的單音回應對方,可平時擅長讀空氣的友人沒有察覺異狀,一個勁地抱怨著坐在丁潤浩前後左右的傢伙是多麼的煩人。
「要不要一起去PC房?反正考完試了,補習班翹一堂課還行吧?」路過PC房時,宋旼琦如夢初醒地推了推姜呂尚,姜呂尚回神「喔?」了一聲,宋旼琦沒等他的答案就推開大樓的大門,嘴裡喊著「快點!輸的人請吃泡麵!」
姜呂尚嘆口氣,跟著他進了大樓。
晚上十點,他們帶著滿腹泡麵與汽水離開,宋旼琦才突然發現姜呂尚的鬱悶,識相地閉上嘴,安靜地與姜呂尚並肩走著。
「你不覺得,傘真的很喜歡友榮嗎?」
有一瞬間宋旼琦以為自己是幻聽了,他發出困惑的聲音,停下腳步看向姜呂尚。
姜呂尚盯著自己的腳尖,拉著書包背帶不說話。宋旼琦舔了舔自己的後牙槽,過了幾秒後謹慎地問:「你怎麼這樣覺得?」
姜呂尚沒有回答問題,他突然邁開步伐,腳步快得宋旼琦需跨著大步才能跟上。
「葡萄柚。」
「嗯?」
「太討厭了。」
像是無厘頭兩行詩般的兩句話自姜呂尚的唇縫間溢出,聽得宋旼琦一頭霧水,但無論再怎麼追問,姜呂尚都抿緊嘴唇。當到達他家公寓樓下,姜呂尚僅匆匆丟下一句「晚安」,留下還在思索姜呂尚的問題的宋旼琦。
鄭友榮和崔傘變得親暱是初中開始的,他們兩人的小世界就算是一起成長的其他三人都很難插入。後來他們都漸漸習慣了也接受了雨傘小圈圈的存在,畢竟兩人可是煞有其事地討論成年後要去刺友情刺青,宋旼琦光是想像跟他們其中一人擁有一個同樣的刺青,覺得不寒而慄。
宋旼琦抓著頭,不懂姜呂尚都已經到高中了,卻對這件事還那麼介意是為了什麼。
「什麼葡萄柚?他只喜歡吃甜的,當然不會喜歡葡萄柚了。」
隔天姜呂尚表現得一切正常,宋旼琦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些什麼。只是他發現,原本下課都會不辭辛勞地走一層樓去找鄭友榮聊天的姜呂尚,現在下課後不是趴下睡覺,就是寫補習班的作業。鄭友榮來找過他幾次,兩人在門口說了一會兒話後,姜呂尚便會回座位,留下表情不悅的鄭友榮。
漸漸地,鄭友榮也不會來他們班了。
一直到宋旼琦迎來了自己的第二性別分化,躺在床上發著低燒的他,在崔傘和鄭友榮踏入病房前,先嗅到一陣葡萄柚和柑橘的香氣,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們之中最早熟早慧的姜呂尚是怎樣的心情。
「嘿!你們終於來了!」
姜呂尚彆扭地接受了朴星和展現過多愛意的擁抱。朴星和捏著他的下巴,用天塌下來般的語氣表達對於他在國外時瘦了將近10公斤的不滿。
「呂尚的班機延誤了。」宋旼琦一落座,便毫不知恥地偷走金弘中碗裡的肉片送進嘴裡,金弘中沒來得及阻止,只是瞪大眼睛向他發射死亡光波。
「難道不是因為你記錯機場還迷路的關係嗎?」崔鍾浩譴責道,「旼琦哥還打給我抱怨:『鍾浩啊!怎麼沒有看到呂尚的班機啊?』」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鄭友榮浮誇地大笑著,前後晃動的身體差點弄翻桌上的飲料。
「注意點。」一旁的丁潤浩將快傾倒的可樂瓶扶正,戳了戳鄭友榮示意他冷靜。
鄭友榮撒嬌地道了歉,隨即轉頭跟著崔傘一起嘲笑宋旼琦。姜呂尚快速瞥了眼鬧成一團的同齡好友們,從後越過大聲抗議的宋旼琦,接過朴星和傳過來的、堆滿炸雞的盤子,抓起雞腿開始啃食。
坐在他對面的金弘中替他倒飲料,姜呂尚發出一聲感激的咕噥,金弘中露出寵溺的笑容,問了他一句:「累嗎?」
姜呂尚塞了滿嘴的雞肉,煞有其事地點頭。
「當然累了,哥坐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機回來呢。」崔鍾浩把烤好的肉片堆在姜呂尚的炸雞堆上,姜呂尚對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呢?鍾浩?我也是你愛的哥哥啊!」宋旼琦抗議著崔鍾浩的偏心,崔鍾浩冷笑著夾了一根蘆筍,扔進宋旼琦的碗裡。
「吃吧哥,這是我對你的愛。」
金弘中笑了起來,但他的視線並未從姜呂尚身上移開。姜呂尚嚥下口中的食物,定定地與金弘中對視。
「回來也是辛苦,多吃點吧。」
「謝謝哥。」
鄭友榮的笑聲拉走姜呂尚的注意力,丁潤浩在慫恿下表演了口吐柳橙汁的gag,崔傘笑得快不能呼吸,倒在朴星和肩上和丁潤浩擊掌。
鄭友榮拿著紙巾幫丁潤浩擦嘴巴,然後得到一個落在嘴角的親吻。
姜呂尚附和了幾聲笑聲,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宋旼琦。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有點好奇,宋旼琦在這種狀況下,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宋旼琦消化著從丁潤浩口中說出的事實。
他的手指焦躁地摳著拇指的肉刺,視線固定在桌上的茶杯上。
「旼琦啊⋯⋯你還好嗎?」丁潤浩擔心的語氣讓宋旼琦的心情更加沈重。
「喔,我只是沒想到⋯⋯是這樣。」
宋旼琦覺得自己要是繼續待下去,很有可能當場哭出來;但若是離開的話,丁潤浩肯定會很傷心。
「老實說,我以為友榮和傘尼會在一起的。」緩衝許久後吐出的話有些不倫不類,宋旼琦還沒來得及想到可以接下去的話,但丁潤浩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他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笑了出來:「是啊,其實事情有點突然⋯⋯但我喜歡友榮很久了,或許比他們的雨傘小圈圈開始得還久吧。」
宋旼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擠出微笑的,但丁潤浩看起來又更放鬆了一些,他抓住了宋旼琦的手,語帶抱歉道:「嚇到你了吧?原本是想找個大家都在的機會時說的,但就是⋯⋯我想要先告訴你。」
宋旼琦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很快用另一個笑容帶過。
「所以我是第一個知道的?」
「算是⋯⋯傘尼其實之前有懷疑過,但那時候我還沒告白。正式的事情,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那⋯⋯你們希望我和剩下的人說嗎?像是,弘中哥或鍾浩⋯⋯」
「是可以不用特別講,但我們也沒有要藏著。或許這幾天我們會約大家出來吃飯,正式和大家說一次吧!」
丁潤浩的表情雀躍了起來,宋旼琦呵呵笑著,他在桌下摳著拇指肉刺的力道也跟著加大。
宋旼琦忘記自己說了什麼,也忘記丁潤浩說了什麼。他們離開咖啡店,丁潤浩給他一個擁抱和他道謝道別後,在回學校的路上,拇指的刺痛讓他回到現實,才發現肉刺被剝下來一半。
宋旼琦難以言喻那股胃被掏空的感覺,這不該是失戀,畢竟他從未承認過戀愛。嫉妒或許也不太恰當,他是最希望丁潤浩得到幸福的人,而鄭友榮雖然是個吵鬧又愛小題大作的傢伙,但在五個同齡人中,他是最細心的、且好好地照顧著所有人,丁潤浩跟他在一起很好。
宋旼琦擦掉臉上的淚水,在寒風刺骨的首爾街頭行走,身上沾到任何液體都是痛苦不堪的。他用了咳了一聲,吸著鼻子低著頭,專注在自己的腳程上。
宋旼琦承認,他認為自己是最有可能和丁潤浩在一起的人。一起長大的朋友中,他和丁潤浩對舞蹈的熱誠使兩人最常待在一起。在他分化成Omega後,丁潤浩身上的奶酒氣味最能讓他感到安心,而丁潤浩也不只說過一次,他喜歡他身上的草莓棉花糖氣味。丁潤浩總是不吝於對他的讚美,一遍遍地說著:「旼琦很可愛啊,甜甜的草莓棉花糖最適合你了。」
自卑敏感的青少年時期,丁潤浩的稱讚猶如給宋旼琦打了強心針。
於是他相信了自己是那個可愛的、獨一無二的人。若是他們能在一起,他們將是最好的伴侶。
宋旼琦看著滴在掌心的淚水,自嘲地笑了起來。
「你好像沒有吃很多。」
姜呂尚轉頭看著坐到他旁邊的鄭友榮,對方指了指他手上那份晚餐時只吃了兩塊的炸雞餐。
「可能時差吧。」他隨口胡謅。
「胡扯。」鄭友榮輕輕笑了起來,「你對炸雞的愛才沒有時差。是誰在首爾時間凌晨的時候打電話哭著和我說好想吃調味炸雞的?」
「喔?是誰啊?他肯定是喝醉了。」
鄭友榮打了他一下,姜呂尚哼了一聲,然後一起安靜的看著前方喝醉了在草地上鬥雞的哥哥們。
「我超想你的,該死,你到底哪裡來的想法突然要去法國?」鄭友榮伸手抱住姜呂尚,將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軟綿綿地抱怨著。
「我高中就在修法語當我的第二外語了。」姜呂尚反駁道。
「你一聲不吭的去真是壞透了,我還要問你媽才知道你去法國了!」
「嗯,所以回來的時候我都有告訴你們。」
「壞透了!真的壞透了!」
可能是喝了酒的關係,鄭友榮表現得又要比平常無理取鬧一些,姜呂尚無可奈何地悶笑著,任由鄭友榮數落他。
「⋯⋯我以為我們高中那個時候真的要不行了⋯⋯幸好我們講開了啊,呂尚。我說過的,我們是知己啊,我最在意最關心的朋友是你啊⋯⋯」
「喔?那我要叫傘尼過來了⋯⋯」
「呀!你好煩!不要再逼我了!」鄭友榮氣呼呼地捏了一下姜呂尚的大腿,「你真的壞透了!」
金弘中被鬥倒在地後大叫著耍賴,朴星和耀武揚威地單腳左右跳著挑釁,結果一個重心不穩往前摔了個狗吃屎,只有崔傘緊張地上前關心對方,其他三人大笑著站在不同角度錄影紀錄這荒謬的一切。
他們跟著笑了一會兒後,鄭友榮用臉頰蹭了蹭姜呂尚的肩頭,接續道:「如果有什麼,我希望你跟我說啊⋯⋯就像我有什麼事情,比起告訴潤浩,我會想先告訴你和傘尼。」
「嗯,知道了。以後有什麼,我會先告訴你的。」
「打勾勾?」
「喔。」
鄭友榮心滿意足地抓起姜呂尚的手,兩人的小指勾起,拇指用力蓋在一起。
然後姜呂尚才注意到鄭友榮的左手無名指。
「嘿,你的新刺青?」
鄭友榮略顯驚慌,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幾秒後說:「其實原本想今天說的⋯⋯但星和哥喝酒後講了跟未婚夫分手的事情⋯⋯我們覺得這種時候講這個⋯⋯有點⋯⋯」
姜呂尚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胃底。
「喔天啊,恭喜。」他乾巴巴地祝賀著。
方才在餐廳裡沒有注意到,鄭友榮無名指根處有一個小小的刺青,是花體的YH。
「我們上禮拜才去刺的。上個月月底他跟我求婚了,然後我馬上問了我認識的刺青師還有沒有空檔。」鄭友榮笑了起來,「你能想像潤浩痛得哀哀叫的樣子嗎?什麼都不怕的人,居然因為這個小小的刺青痛到哭了⋯⋯」
姜呂尚卻是想著,丁潤浩手上的那個WY該是多麼漂亮的樣子。
「他說要去海島渡假村辦婚禮,你們的機票錢他出,真是瘋了⋯⋯」鄭友榮搖頭,看向丁潤浩的眼神承載著濃密的愛意。
那樣的眼神卻讓姜呂尚的心刺痛。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為你們感到開心。」幾次深呼吸後,姜呂尚真誠地說,「你們是我最希望可以得到幸福的人。」
「謝謝你。」鄭友榮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你的祝福對我來說很重要。」
姜呂尚回抱著鄭友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
宋旼琦在沙灘上再次眼淚潰堤。
在交換戒指時,宋旼琦壓抑不住的哭聲引來一些探究的眼光,幸虧金弘中起鬨著將他的失態引導到太過感動上,其他幾個朋友笑著附和他就是個敏感又情緒化的大寶寶,連新人們都過來擁抱安慰他,那些如針般的惡意好奇目光才消失。
婚禮結束後金弘中和朴星和過來確認他的狀況,哥哥們擔心的表情讓他有些內疚,他含糊地解釋可能是被快來臨的發情期影響到心情,哥哥們一副不信的樣子也不是他的事了,反正他已經說了。
他已經強迫自己開心一整天了,他們還能拿他怎樣?
任性地想著同時,宋旼琦拎著啤酒走到飯店外的沙灘上,盡可能地遠離燈火通明的建築。他踢掉鞋子,扯下領結,弄亂被髮膠固定的髮型,拉開啤酒拉環,仰頭灌下一大口。
他坐在沙灘上,像是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一般哭著,耍賴似地大吼大叫,捶打著身下的沙子。胸口的鬱結透過他的咽嗚一絲絲地從喉嚨往外冒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聲嘶力竭地哭過了。
當宋旼琦發洩完情緒後,才意識到四周唯一的照明只來自有一段距離的飯店。海風與黑暗讓他下意識縮起身體,連海浪沖刷上岸的聲音在此時聽起來都異常恐怖。
宋旼琦搓了搓手臂,害怕的情緒遠高於悲傷,正當他猶豫著是否該回去時,有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他視線所及之處。宋旼琦屏住呼吸,太過驚恐以致於發不出任何聲音,雙腳也像被釘子釘在原地一般無法移動。
宋旼琦就這麼看著那道白色身影朝他靠近,直到夠近的距離能將臉孔看清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你嚇死我了,以為你是鬼。」他捂著心臟對向他走近的人說。
「你才比較恐怖,我以為你也是鬼,才要走近看看的。」對方回嘴道。
姜呂尚的西裝外套掛在手上,皮鞋也拎在手裡,但他看起來濕透了,原本完美中分的金髮濕黏雜亂,甚至身上還沾著沙子,白襯衫與西裝白褲都毀了。
姜呂尚在他身邊坐下時,身上的腥鹹濕氣讓宋旼琦靠近他那側的手臂汗毛都豎起。姜呂尚沒有解釋為何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宋旼琦沒有多問,只是把插在一旁的啤酒罐遞給對方。
姜呂尚接過後抿了一小口,恢復常溫的啤酒喝起來就只是加了苦味的氣泡水,再加上現在的心情,飲酒這行為看上去更可笑了,只是順應成情境做著理所當然的事一般。
兩人無言地傳遞越來越難喝的啤酒,最終是宋旼琦沉不住氣,開玩笑地說:「呀,你也是暗戀潤浩嗎?」
正嘗試把罐子裡剩下的液體喝空的姜呂尚冷不妨地被嗆了一口,酒水跑錯管道從鼻孔噴出。他狼狽地大聲咳嗽,用手背揉著鼻子試圖擦去鼻腔裡熱辣刺痛的感覺。
「喔,是啊。原本以為可以跟潤浩談個驚天動地的AA戀,結果不行啊,他只喜歡Omega。」姜呂尚乾巴巴地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宋旼琦悶笑了兩聲,知道身旁的人和他是差不多的鬱悶讓他的心情莫名的好了一些,至少今晚並不真心祝賀著新人的不是只有他一人,他心中的罪惡感也減輕許多。
「你原本覺得自己有可能嗎?跟友榮?」宋旼琦往姜呂尚的方向靠近了一點,嘗試將自己的臉貼上姜呂尚被濕襯衫裹著的肩膀。
姜呂尚沒有避開,他注視著漆黑中的海面,淡淡地說:「沒有,他太笨了。」
宋旼琦放心地將重量壓在姜呂尚的肩膀上,他的頭枕著對方的肩膀,即使濕黏腥臭的襯衫墊在皮膚下的感覺糟透了。
「我以為我會跟潤浩在一起的。大概是小時候玩的那些遊戲給我太多錯覺了吧。」
「嗯,我想也是。」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友榮的?」
姜呂尚側過頭看他,他的表情略顯不耐煩,宋旼琦努力裝得無辜地回應他的視線。
「不記得了。」姜呂尚說著的同時,眼神飄向了一旁,他像是陷入了回憶裡,但臉上的表情柔和了幾分。
「我不記得了,太久以前的事了。」
「你證件照拍得太好看了吧?不公平啦!你看我的!」
鄭友榮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證件照,因為頭髮長度過長被攝影師要求塞到耳後,中分的髮型塞耳後再配上鄭友榮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和藹可親的姨母。
「好看好看,沒關係啦,上大學我陪你去重拍。」姜呂尚拍拍鄭友榮的肩膀,半真心半玩笑地哄他。
「結果你牙套到拍照這天都還沒拆,太可惜了。」鄭友榮從抽屜拿出卡冊,將姜呂尚的證件照和沙龍照裝進卡冊裡。
從小學起,他們就會交換彼此的畢業證件照和沙龍照。鄭友榮是收藏得最認真的那人,還特別去買了一本卡冊,將回憶中的五人妥善地裝在薄薄的塑膠套後。
「我的照片擺在朴智旻的小卡旁邊嗎?真是榮幸啊。」姜呂尚看著扯著嘴巴做咧嘴鬼臉露出一排牙套的自己被插入朴智旻專輯小卡旁的空位,沒有靈魂地說著。
「當然是你的榮幸!」鄭友榮將其他朋友們的照片依序插入卡冊時不忘提到:「我的照片你可要好好收著啊!後面有我的親筆簽名!等我變有名之後可是超級值錢的,你可以發在SNS上炫耀!」
姜呂尚應聲敷衍著他,視線落在手裡鄭友榮的沙龍照上。
姜呂尚在第二性別分化後,對於氣味的敏感程度過於反常,分化後的第三天連聞到家裡廁所芳香劑的味道都會想吐。一直到服用訊息素抑制劑後他的狀況才好了一點,但對於味道還是比過去敏感。
分化後姜呂尚彷彿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過去他會留意的那些味道:學校附近麵包店的香氣、公車上混雜著的人的氣息、鄭友榮衣服上的洗衣精味道、丁潤浩塗抹在身上的防蚊香膏⋯⋯在他的感官中放大數倍。在這些氣味中又不可避免地混進了擦肩而過的Alpha或Omega們身上的訊息素、丁潤浩在體育課後太過肆意的奶酒氣息、鄭友榮混在洗衣精後的柑橘氣味、崔傘從不遮掩的葡萄柚香氣。
他也是從那時候起,注意到了鄭友榮的身上總是沾著崔傘的氣味。可能是因為打鬧時蹭到對方的腺體、互穿了對方的衣服⋯⋯。甚至兩人訊息素混在一起後的味道和諧得令他沮喪。
崔傘和鄭友榮的緋聞在學校傳得猛烈,總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撞見過他們在學校的角落接吻愛撫,作為兩位當事人的好友,姜呂尚也被一眾八卦的學生纏著問過兩人的感情狀況好多次,就算姜呂尚講了一百次「他們的事情就直接去問他們」並不多做回應,還是有不識相的人持續來騷擾他。
當對情感慢知慢覺的姜呂尚意識到,對於鄭友榮身上的葡萄柚氣味太過在意,甚至太過在意雨傘小圈圈到開始刻意迴避兩人時,他才鄭重地思考著喜歡鄭友榮的這件事。
太過熟悉彼此到姜呂尚無法精確地說出是從哪個瞬間、因哪個場景使他愛上鄭友榮。他所能想到的種種事件都只是在證明他愛鄭友榮的事實。
單方面的跟鄭友榮冷戰了一個月後,最後是急性子的鄭友榮在下課時把他約到練舞室要把話講開。姜呂尚無法克制自己的酸言酸語,他有意識自己正在傷害鄭友榮,但他沒料到回應他的是鄭友榮的拳頭。
兩人打起來後(或者說是姜呂尚乖乖躺著挨揍)是趕來的崔傘跟丁潤浩把他們架開,後頭跟著只是想趁午休時間練舞卻目睹好友們打架現場而哭喪著臉的宋旼琦。
「我一直以來都很在乎你。」姜呂尚覺得自己的臉熱得不像話,不知道是被打的關係還是因為他接下來所說的這些話,「不管你是怎麼想像的,我遠遠都比你想的還要在乎你。」
從後抱住他的丁潤浩明顯一愣,但姜呂尚沒空管他,他不敢直接看鄭友榮,而是盯著自己的鞋帶。
「那你為什麼這樣?我也很在乎你啊!我最關心的人是你啊!我可是把你當成知己⋯⋯」
鄭友榮的聲音聽起來氣急敗壞,「我不說你也能懂的不是嗎?」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姜呂尚沉聲反駁。
他對於自己突然的坦白感到不可思議,也許是剛剛頭也有被打到的關係。
一旁的崔傘笑著咕噥些什麼他沒有聽清,幾秒後鄭友榮爬進他的視線範圍內,將他抱入懷裡。
身後的丁潤浩放開了他,姜呂尚眨了眨眼睛,抬手環抱鄭友榮。
「呂尚啊對不起⋯⋯」他聽見鄭友榮在他耳邊輕聲地道歉。
「呀呀,友榮啊,不要因為熟悉了彼此而失去彼此,說的人就是你呢。」崔傘嘻嘻哈哈地走過來,揉了揉他們兩人的頭後也跟著擁抱姜呂尚。
「所以你們合好了嗎?」宋旼琦跟著加入他們,將頭靠在崔傘的肩膀上。
「以後我們一起玩吧!最不關心我的人是你們啊!你們還怪我都去找學長們!」丁潤浩嘟嘟嚷嚷著,伸長手盡力將四人都攬住。
「好啦好啦知道啦,你真的是要關注的狗狗吧你!」鄭友榮用頭撞了他的胸膛一下。
所以是從什麼開始變化的呢?姜呂尚看著地平線那端漸漸亮起,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愛上鄭友榮的原因,也想不起來從哪時起丁潤浩開始佔據鄭友榮的生命。
宋旼琦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姜呂尚靠在他的頭上,閉上了眼睛。
*
姜呂尚謹記著上一次的教訓,回國的事情只告訴了哥哥們,朴星和自告奮勇要來接他。
他在首爾冬天刺骨的寒風中抖了三分鐘後,等來了一輛銀色國產車滑進他的視線,副駕駛座的人搖下車窗,姜呂尚還沒來得及和副座的金弘中打招呼,朴星和就嚷著要他快點上車。
姜呂尚拎著行李爬進後座,在後面車子不耐煩的鳴喇叭的當下關上車門,朴星和馬上駛上車道,嘴裡咒罵著沒耐心的駕駛們。
「你為什麼又變得更瘦了?」朴星和透過後照鏡看了他的臉後不滿地質問,姜呂尚聳聳肩,沒有理會朴星和的喋喋不休,和金弘中聊起天來。
這次回國並非姜呂尚的意願,只是家母都發出最後通碟,讓他再不回來過新年就要舉家前往法國騷擾他,姜呂尚想到若是他們家人過來法國,他勢必要當翻譯兼導遊,不禁感到一陣惡寒,才決定回來一週。
「都幾歲了還不會做飯,大概為了省錢都亂買加熱食品或根本亂吃⋯⋯之前給你寄去的氣炸鍋也不會用,只會炸冷凍雞塊⋯⋯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在法國也沒有人照顧你⋯⋯」朴星和沿路碎念,聽得金弘中都忍不住幫姜呂尚說話:「好了好了這位媽媽,可以請你先專心開車嗎?」
「還不都是你不會幫忙管孩子!一個勁的寵有什麼用!」
姜呂尚冷眼旁觀一時興起又開始演人間劇場的哥哥們,幸虧兩人都太投入角色到忘了要繼續嘮叨他。
回家前,他們先停在了炸雞店,讓姜呂尚補充調味炸雞的能量。姜呂尚慢條斯理地戴上塑膠手套,心情好到忍不住開始哼歌。
「啊⋯⋯如果有空的話,去看看友榮吧。」點完餐後,朴星和在用濕紙巾擦手時,狀似漫不經心地提起,「他最近很辛苦,身體狀況不太好,這幾天都要打安胎針和躺在家裡休息。他大概悶壞了吧,你能去看看他也好。」
朴星和飛快地說完,和金弘中對了個眼神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始裝忙,朴星和仔仔細細地擦著指尖,金弘中則研究著菜單。
姜呂尚看著透露著尷尬感的哥哥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這幾天我會跟他聯絡的。」
回家後,姜呂尚整理好行李,陪爸媽看完黃金時段的連續劇,洗了個熱水澡紓解整日的舟車勞頓。回房後他整理了放假前採訪的錄音檔、寫一封長長的電子郵件寄給他正在帶的實習生,除了傳達待辦事項外順便列出真心希望對方改進的部分。
上床睡覺前姜呂尚看到朴星和在限時動態標記了他,影片是他吃炸雞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沒幾分鐘後他就接到宋旼琦的電話,對方斥責他為何回國沒有事先講。
「我是要給你們驚喜啊!我準備今天要說的,但我還沒適應時差嘛。」姜呂尚胡謅著。
最後他答應了要跟宋旼琦一起喝酒和去PC房的要求,才將容易脾氣暴躁的朋友哄好。
崔傘看了限時動態後,也在五人的群組裡撻伐姜呂尚一聲不吭就回韓國的事情,宋旼琦熱烈附和著,兩人一搭一唱地指責他。
他回覆會找個時間請大家吃飯,才讓崔傘和宋旼琦收斂了一點。
姜呂尚盯著對話框旁那小小的「2」還未消失,思考了一下後,撥打丁潤浩的電話。
電話過了一段時間後才接起,丁潤浩放輕放柔的一聲「喂?」讓姜呂尚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你睡了嗎?」
「沒有沒有,只是剛剛友榮的狀況不太好,我在照顧他。」
「呃⋯⋯他還好嗎?」
「沒事了,他剛才睡著、對了,你是不是回來了?」
「對,我今天下午才回來的。」
「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家坐坐?孩子就只剩你這個教父沒見過了,傘尼和旼琦總是對他說有的沒的,要你來平衡一下。」
姜呂尚和丁潤浩一起笑出來,但姜呂尚能感覺自己的胃猶如被什麼東西壓著的難受。
「喔當然,孩子多聽我說的話肯定會變聰明的,一出生就能直接做二行詩。」
姜呂尚聽著丁潤浩掩嘴憋笑而發出的氣音,故作輕鬆地跟著笑了兩聲,下意識揉了揉依然難受的胃部。
「你直接和友榮約吧,他要是知道你要過來肯定很高興的。」
「我知道了,明天我再聯絡他。」
「潤浩——丁潤浩——你在哪裡——」鄭友榮柔軟的嗓音透過話筒傳到姜呂尚耳裡時,電波彷彿確實地通過了姜呂尚的雙耳之間,讓他猛然一震。
「啊、友榮在找我了,我先掛——」
「嗯嗯,晚安了。」
通話在丁潤浩回應鄭友榮的一聲「親愛的——」之後終止,姜呂尚將微微發燙的手機貼在臉頰上,開始後悔因為怕麻煩不想當導遊就回國的決定。
「你覺得三三會喜歡這種書嗎?」
丁潤浩的聲音將宋旼琦飛到不知哪去的精神喚回,他定睛看著丁潤浩遞到他面前的布偶書,想起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只要是你們買的,孩子都會喜歡吧?」宋旼琦略為敷衍地回覆,丁潤浩「啊——」了一聲,將手上的布偶書放進已經快被堆滿的推車裡。
宋旼琦後悔著答應和丁潤浩一起採購給未來丁鄭家中新成員的禮物的決定。他甚至連聽到孩子的小名都覺得心煩——因為是第三個정就取了個「三三 (셋이)」的小名,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了——尤其當那個名字被丁潤浩珍重喜愛地掛在嘴邊,過度寵溺地說著「我們三三啊——」,那語氣和神情讓宋旼琦這輩子都不會癒合的傷口疼痛著。
宋旼琦記得當他得知消息的那天,他忙著處理新的編舞工作。離開工作室時他又濕又黏又累,在前往公車站的路上接到丁潤浩的電話,甫一接通,另一邊就傳來丁潤浩興奮的亂吼亂叫。
「旼琦啊——旼琦啊——我要當爸爸了——」
宋旼琦瞬間覺得自己的嘴巴乾得厲害,他呆滯的聽著電話那端丁潤浩幸福到要哭出來的聲音,和鄭友榮笑罵著要丁潤浩小聲一點的警告。
後來宋旼琦意識到他沉默太久,趕緊胡亂跟著丁潤浩一同叫嚷著,用大吼大叫裝作同樣為這則消息感到興奮。
「你一定要當孩子的教父喔!你!傘尼!還有呂尚!我們99z的優良傳統也要讓孩子知道啊!」
宋旼琦感到胸腔的一股熱意猛然往眼眶與鼻腔竄,他將手機移開轉頭乾咳了幾聲,將那股嗆人的酸澀嚥下。冷靜一點後他把手機貼回臉上,聽著丁潤浩描繪起孩子加入他們後的生活。
「呀!你太誇張了啦!才三個月你連孩子幼稚園要唸哪都想好了!」一旁的鄭友榮忍不住插嘴道,語氣中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孩子要是能唸我們以前讀的那間幼稚園就好了!玩著我們玩過的玩具、坐在我們以前坐過的課桌椅上課⋯⋯不覺得很神奇嗎?」
「嗯,非常神奇呢。」
「等等我把超音波照片發給你看⋯⋯今天跟著友榮去照超音波時已經聽到心跳聲了!我忍不住哭了⋯⋯」
丁潤浩興奮得無法克制自己,宋旼琦又聽他傾倒初為人父的喜悅長達三分鐘,最終是鄭友榮搶過丁潤浩的手機,切斷丁潤浩對於未來育嬰生活的幻想。
「旼琦啊,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聊吧!讓丁潤浩繼續講下去會沒完沒了的!」
「喔喔——當然,恭喜你們了!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再跟我說吧。」
「嗯!晚安啦,掰掰!」「旼琦掰掰!」
兩人的道別後是通話終結的提示音,宋旼琦看著他應該搭上的那班末班車關上門,緩緩從眼前駛離。
從那時候起,會與丁潤浩越離越遠的焦慮感一直壓在宋旼琦的心頭。他知道自己在他們宣布結婚的那一刻起就該有心理準備,但是潛意識卻一直逃避著丁潤浩已經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的事實。宋旼琦早就該習慣丁潤浩不會像過去還單身時會牽著他的手一同逛街、在家觀賞電影時讓他們的手腳纏在一起,宋旼琦都知道——他的理智都曉得這些是丁潤浩尊重鄭友榮所需劃清的界線,但他卻不能停止感到自己仿佛被拋棄了一般。
「你是狗嗎?」某天他和哥哥們喝酒,聽完他的抱怨的金弘中心直口快地吐槽他,氣得他哇哇叫著捶了哥哥一拳。
「我們旼琦啊,就算這樣也可愛!」醉醺醺的朴星和捧了他的臉一下,隨即一臉滿足的倒在桌上,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我知道這樣想很不對⋯⋯但就是⋯⋯我以前跟他最好嘛!」宋旼琦氣鼓鼓地大叫著,金弘中托著因攝取過多酒精而發燙發熱的臉頰,歪頭看著他。
「但現在跟他在一起的人是友榮,不是你啊。」
金弘中的直白讓宋旼琦啞口無言。
接下來的時間,不論哥哥們問他什麼問題、試圖引導他說話,他都沉默不語,只是不停將酒杯斟滿,再一飲而盡。
最終他被金弘中和朴星和一左一右地扛著離開烤腸店。因為酒精影響的因素,宋旼琦對於後來發生的事情記得不太清楚。他依稀記得自己蹲在路邊大吐特吐,流了滿臉的鼻涕眼淚,哭著問哥哥們為什麼他就和丁潤浩錯過了。
「旼琦啊!Into the unknown~」在童書櫃找到Frozen著色本的丁潤浩興奮地高舉手中的書,呼喚著宋旼琦的注意。
宋旼琦回神,看著揮舞著著色本唱歌的丁潤浩,無奈地笑出聲。
升大學的暑假,宋旼琦在舞社前輩的牽線下,到了業界頗負盛名的舞蹈工作室打工。除了櫃檯事務與打掃工作外,他被允許一天能免費旁觀一堂課。宋旼琦把握每次機會,盯著老師的舞步都捨不得眨眼,記下後在腦內反覆演練,在打掃時忍不住支著掃把踩腳步,下班後趕緊跑到外頭用手機記錄下舞蹈動作。
「今天新學的ㅋㅋㅋ 厲害吧?」
舞蹈影片連著訊息傳送到與丁潤浩的聊天室時往往已是凌晨,丁潤浩不是在睡覺就是與崔傘在連線遊戲,宋旼琦對無法立刻回覆的訊息感到略為失落,但兩人的暑假計畫全然錯開,要找出兩人都沒有排班的時間見面極為困難。
宋旼琦隔天上班前點開丁潤浩回覆的聊天訊息,在一整串稱讚下是丁潤浩也錄製了自己跳舞的影片。就算是剛醒頭髮亂翹、臉還有點水腫的狀態下也不減丁潤浩精準地複製了那段舞步的帥氣。
光是這樣的訊息就能讓宋旼琦維持一整天的好心情。他總是更期待今天能夠學到什麼新舞步、跟潤浩分享後能得到什麼回饋,更期待著當兩人都能順利排出同天休假時,他們能夠一起去高中時期最常練舞的公園再次一同練習。
「你快來救我,鄭友榮已經播了快30遍的ON了。」宋旼琦拿著挑好的專輯到櫃檯時,負責結帳的丁潤浩用遠在兩排架子後補貨的鄭友榮也能聽到的音量假裝在跟他說悄悄話。
「因為很好聽!」鄭友榮大聲反駁。
宋旼琦乾笑幾聲,丁潤浩翻看著他拿來結帳的專輯,「我都不知道你會聽這團!」、「啊、這張專輯我聽過,我也很喜歡」,說完後輸入自己的員工編號幫宋旼琦結帳。
鄭友榮隨著播放的歌曲節奏搖著屁股過來櫃檯,將下巴支在宋旼琦的肩膀上,用力聞著他的味道之餘張口咬了他的肩頭一下。
「啊!狗嗎?」宋旼琦誇張地大喊。
「誰叫你聞起來那麼好吃!」鄭友榮理直氣壯的反駁。
「每次聞到旼琦的味道就會很想吃甜食呢!」丁潤浩在幫宋旼琦把專輯裝袋時補充道,「很甜很可愛,最適合旼琦了。」
自從宋旼琦的第二性別分化後,他的外型、第二性別、味道成為了校園內茶餘飯後的八卦,總有人用揶揄的目光看他,並正大光明的在他面前向旁人說悄悄話。
——體型過於高大、長相太過銳利、在求偶市場吃不了香的Omega,他們用現今社會對第二性別的刻薄刻板印象來衡量他。宋旼琦為此困擾與消沈過好一陣子,但是丁潤浩在他的身邊一遍遍的告訴他:我就是喜歡你這個樣子;你的任何樣子都很美麗。
真是太殘忍了,當時明明丁潤浩就已經喜歡上鄭友榮,為何還要對他說這樣的話呢?
宋旼琦自詡是頗有眼色的人,他早該看出來的(更精確地說,是聞出來),丁潤浩和鄭友榮在唱片行打工的那個暑假,縈繞在他們身上的氣味就已經不同,丁潤浩在鄭友榮面前會變得更加醇郁使人微醺的酒香;鄭友榮的那身氣味讓人恍若置身陽光燦爛的果園,呼喚著來採擷成熟飽滿的果實。
難怪當時只要大家一起出去玩,哥哥們都會用欲言又止的表情堵上崔鍾浩的鼻子,以及拿出空氣去味劑對著一夥人一陣狂灑。那時候宋旼琦還以為是朴星和氣味過敏神經發作,殊不知丁潤浩和鄭友榮那有點抱歉又害羞的表情別有意涵。
要是他能早點想通這一切就好了。宋旼琦研究起貨架上的一套扮家家酒道具,玩具皇冠上鑲著的塑膠水鑽比小時候丁潤浩戴在他手指上的還要閃亮。
頓悟總是來得如此緩慢,就像小學後他才知道結婚不是每天換個人結的輕鬆事情。這樣他們幹嘛當初為了搶著當丁潤浩的新娘而吵得不可開交呢?
遊戲是模仿現實,他不用從小去演練一個不會實現的夢,不用因為丁潤浩的話語與鼓勵就怦然心動。
如果早知道這一切,他就不會去貪想自己除了丁潤浩的摯友外還會有什麼可能性,他就不用在酒精和眼淚中明白他跟丁潤浩之間從來都不存在錯過不錯過的問題。
打從一開始他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愛丁潤浩。他總是頓悟得如此緩慢。
「氣死了這胎生完絕對不會再生了。簡直是折磨,吃什麼吐什麼,連聞到油膩一點的食物都想吐!」
姜呂尚坐在與廚房中島相連的吧台位,看著好友挺著孕肚在廚房裡忙碌。鄭友榮手中菜刀刷刷切著蔬果,還能分心去顧爐子上的燉煮的兩鍋食物,甚至能吱吱喳喳地抱怨著懷孕的種種不便,姜呂尚不禁感嘆鄭友榮的多工處理能力比電腦還要驚人。
「但過不久你肯定會說孩子一個人太可憐了,然後吵著要生第二胎。」
「呀!姜呂尚!不准詛咒我!」鄭友榮轉頭揮舞著菜刀,姜呂尚識相地閉上嘴,順帶做了個拉起嘴巴拉鍊的動作。
姜呂尚挑著幾件工作上有趣的事情和鄭友榮分享,以及花大部分的時間抱怨他帶的那位實習生。鄭友榮持續發揮著他令人讚賞的多工處理能力回應著姜呂尚以及引導他說出更多話。
姜呂尚幾乎要討厭起這樣的默契。在鄭友榮身邊,話不多的他都會變得滔滔不絕。
幼稚園入學那天就霸氣地到窩在角落玩模型的自己,趾高氣昂地宣布:「我要成為你的朋友!」鄭友榮活得完完全全對得起自己的名字:被朋友圍繞著的人生。
姜呂尚曾經想過,上帝分配給這世界的「朋友人數」應該是定量的,而他的額度都被鄭友榮拿走了,才會導致他用兩隻手就能數完的朋友人數。
有很長一段時間,姜呂尚的世界就是牽著鄭友榮的手,以自己為軸心、鄭友榮為半徑所畫出來的宇宙。這個系統讓姜呂尚過度安逸,丁潤浩崔傘宋旼琦都是鄭友榮在幼稚園裡牽著他的手去加入遊戲中熟悉起來的;現在與他交情甚好的金弘中朴星和崔鍾浩,也都是透過鄭友榮牽線認識的。姜呂尚太過依賴這個系統,以至於有一天他跟鄭友榮必須放開手時,這個宇宙裡還是充滿了關於鄭友榮的一切。他需要把自己發射到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宇宙,狼狽不堪地試圖重建另一種秩序,然後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一團糟。
比方他跟上司與下屬的溝通總是窒礙難行;比方他幾乎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比方他的生活只有家裡公司超市出差地。他自溺的孤寂甚至把伴侶犬貓都排除在外。他的筆寫著生動的故事,他是小有名聲的專欄作者,但是他的生活貧瘠得令人發噱。
現實生活反應著他內心生活的空虛,摘去了鄭友榮,姜呂尚的宇宙就只剩下自己。
鄭友榮關火的瞬間,姜呂尚正巧說完實習生哭著跟主管抱怨建議信措辭太過尖銳如人身攻擊的插曲。鄭友榮收拾跟做菜的速度一樣快,四菜一湯在擦乾水漬無菜渣的中島擺好。姜呂尚具自知之明去拿餐具,這頓飯裡自己的貢獻莫過於此。
「吃吧吃吧,炸雞的味道一定比外面好吃。」鄭友榮伸手接過姜呂尚遞來的碗筷,一臉驕傲地炫耀著手藝。
菜餚皆是姜呂尚愛吃的,或是他思鄉病發作時跟鄭友榮哀號過的。鄭友榮嘴中碎念著又要補到肚子裡的三三時手腳俐落地分好燉雞,將雞腿跟一大塊雞胸連湯裝進姜呂尚的碗公裡。
鄭友榮口中的知己—鄭友榮口中的自己—並非僅是姜呂尚透過觀察鄭友榮眉毛的聳動就能讀懂他此刻的心情;同樣的,鄭友榮也精於透過觀察他嘴角的弧度和散發出的氣息判斷他的想法。
就像明明如此明顯又狼狽地逃跑,鄭友榮從未逼問原因。他們已經不是打一架哭一場就把問題解決的高中生。
所以用食物來攻擊他思鄉脆弱的神經嗎?姜呂尚懷疑。鄭友榮還叨叨絮絮著過往生活。每一個提起的回憶裡都是姜呂尚,有些姜呂尚甚至忘記的,鄭友榮都幫他好好記著。
「是不是我有時候忘記帶錢包,你幫我付的點心錢你都記得啊?」姜呂尚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究竟是孕婦的記憶會變好還是鄭友榮本來就記得這些事情,姜呂尚不曉得。
「記得啊。你高二上學期第二次段考前一天,買紅豆鯽魚餅的時候騙我沒帶錢包,訛我了兩千元。」鄭友榮頭也不抬輕易地翻起舊帳,姜呂尚裝傻地笑笑,多吃了一湯匙的蔬菜。
鄭友榮將雞翅剃得乾乾淨淨,打了個飽嗝後憐愛地摸摸肚子。姜呂尚盯著那團隆起,有一瞬間覺得那如果是積食就好了。
「取名字了嗎?」
「還沒。星和哥說要去廟裡求個好名。」鄭友榮擺了擺手,「說不定等這小傢伙出來,星和哥的腳都還沒踏過廟的門檻。」
叫什麼名字對姜呂尚來說也不重要了。丁潤浩與鄭友榮的孩子注定會在雙親的愛意中成長,獲得他們所有人都擁有不了的心意與關注。這世上真不公平,他有求而不得的人事物,丁潤浩能跟鄭友榮結婚,天註定外也有他自己的努力,這就算了。但卻有人可以一出生就能擁有鄭友榮給他的世界與愛。
姜呂尚悶聲附和著他也沒認真聽得內容,鄭友榮抬眼看他,姜呂尚莫名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呂尚啊,記得幼稚園時有一次,潤浩發燒沒來,那天的遊戲你是新郎嗎?」
啊,丁潤浩不在的時候,他們的結婚遊戲還是會進行。姜呂尚這才想起這不是為丁潤浩打造的遊戲,而是天知道哪個傢伙看太多連續劇跟童話的結果。其實不是只有丁潤浩會當新郎、王子、老公、爸爸,在丁潤浩沒來或者是他被盪鞦韆吸引走的時候。
「有嗎?」姜呂尚慣性裝傻。
其實他記得。他甚至記得,鄭友榮才是新郎,他是新娘。那次是他少數不用當寵物的時候,還是他這輩子最靠近鄭友榮的一刻。不像電視演的,他們各自拿著應該要套在對方手指上的塑膠鑽石,戴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然後他們笑得像是聽到了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姜呂尚後知後覺發現在屎尿屁這些字眼就會笑到在地上打滾的年紀,他們誤打誤撞領悟了婚姻看似互相套牢,實則是要自願將自己圈養。
「啊,不記得了嗎?那算了。」鄭友榮放棄追問。他哼起歌,將吃完的碗盤放進洗碗機裡。
「你要跟我結婚嗎?」鄭友榮的眼睛閃閃發亮著,他前天掉了第一顆門牙,講話會有點漏風。
姜呂尚靦腆地點頭,牽住鄭友榮朝他伸出來的手。那天誰都沒有,丁潤浩跑去盪鞦韆,崔傘和宋旼琦被木槿花開了綁架。鄭友榮從口袋拿出從遊戲區偷帶出來的戒指,把愛心水鑽那個遞給他。
姜呂尚迫不及待地把戒指套在自己手上。他看過這戒指從丁潤浩手中套在鄭友榮手指上很多次,這次終於輪到他。鄭友榮大笑著罵他笨蛋,但是把另一枚套在手指上。
為什麼要突然提起這件事呢?姜呂尚準備回家時,還是沒能想通鄭友榮的用意。
鄭友榮送他到門口,說著下次見面可能就是這小傢伙出生的時候了。姜呂尚看著鄭友榮的臉,進行他擅長的、從鄭友榮眉毛的聳動觀察鄭友榮的情緒。為什麼他看起來有點悲傷呢?但是眼神又是那麼放鬆,他慣性地將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撫摸著,看起來還有話要講。
「呂尚啊,我說把你當知己,真的不是說說喔。」鄭友榮認真地看著他,那雙光彩未曾減滅的雙眼直視著,「很久以前—久到你可能都不記得的以前,我就最關心你了喔。」
他們擁抱,鄭友榮趕他去坐電梯。姜呂尚看著鄭友榮微笑著對他揮手,然後將大門闔上。
緩慢的頓悟刺穿了他。姜呂尚在等公車時猛然回頭看向他走來的方向。
他明白了那個午後的偶然其實是必然,不是因為丁潤浩不在,正是因為丁潤浩不在。
姜呂尚穩定且長期地服用抑制劑,鄭友榮那身讓人恍若置身陽光燦爛的果園的氣味,也許不是因為要讓丁潤浩臉紅,或是讓朴星和對他噴灑空氣消臭劑。而姜呂尚卻花了好大的力氣,好不容易才能心平氣和地將那味道當作過度甜膩的橘子汽水不多做反應。
鄭友榮的必然成了偶然,讓丁潤浩找到空隙。
而那個空隙是自己。
姜呂尚愣愣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他下意識張握,像是那個午後他握住鄭友榮的手。
「才三歲的小孩要是讀懂法文,那就是神童了。」
宋旼琦翻閱著姜呂尚帶回來的繪本,不屑地評價著。
「這是我精挑細選的書,三三會懂呂尚叔叔的心意的。」
「小時候就是要盡情的玩,看太多書對他的眼睛不好。」
「所以我這不是找你一起來錄有聲的嗎?」姜呂尚架設著器材,「要是三三天天聽我念的故事,以後一定可以變成門薩會員。」
「遺傳到友榮的頭腦,可能不行吧?」
「說不定是遺傳到潤浩的。」
「啊⋯⋯那可能,還是不行吧?」
姜呂尚緩慢咧開一個笑容,宋旼琦也傻呼呼地笑著。
這個孩子,有著朴星和誠心誠意為他求來的、用他們永遠不會寫的漢字寫就、叫起來順口聽起來順耳的名。他們永遠不會真心誠意喜歡這個孩子,畢竟他長得完全是丁潤浩跟鄭友榮的綜合體,還截長補短選到雙親最好看的五官組合。看著他就會讓他們想起未擁有過即失去的曾經。
可是他們總要學會去愛這個孩子。因為他們是如此深愛著丁潤浩與鄭友榮,即使彆扭,也甘之如飴。
「沒關係,就算跟你一樣笨,也會活得好好的吧。」
「⋯⋯喂、什麼意思啊你,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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