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原】The Aftermath
- wastedpeople
- 2018年6月26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已更新:2023年4月6日
親愛的,今天起風了。
金在奐拆開玻璃紙,敲著菸盒,抖落一根香菸。
壓力上來時,他從來都不能逃脫已經溶入血液中的菸癮。
金鐘炫叼著菸過來,手擋住風,按下超商買的廉價打火機。
看著火焰的那一刻,金在奐竟然可笑的感覺到了一點溫暖。
他們蹲在牆角,抵擋季秋時節刮起的冷風。金鐘炫看著天上的灰雲發呆,夾在指間的香菸想到的時候才會抽上一口。
金在奐可以說是迫不及待,狠狠吸入迫切渴望著的尼古丁,讓肺葉被脹滿,菸頭的火光在他吸入的那刻明亮,最後又消退為陰沈天氣裡的一點微弱光芒。
金鐘炫開啟一個尋常的話題,金在奐認真的回應。他們很快就把第一根菸抽完,心照不宣的再點燃一根。
「幸好雨到上班前就停了。」金鐘炫的頭靠著圍牆,把菸放進嘴裡前淺笑著說。
「是啊,不然就要溼答答的來上班了。」金在奐應著,從鼻子吐出雜質的白色煙霧。
他會不會記得要多加一件衣服?把睡得亂糟糟的頭髮順一順再出門?
他應該還是要擠地鐵上班,轉兩次車,帶著滿滿的睏意和早晨車廂裡對世界的敵意。背上的吉他會被嫌棄,被指責時會皺著鼻子小聲的道歉。
他即使早上胃口都不是很好,也不忘咬幾口難以下嚥的麵包墊胃,好讓他不會在接下來繁忙的工作中感到不適。
金在奐被燒到盡頭的香菸燙到了手。
親愛的,昨晚下了一場大雨。
鄭世雲跟黃旼炫都是臉色鐵青的進到會議室。
旗下成員和女友的親密合照曝光,網上謠言紛飛,他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了解狀況和做出回應。
他們在會議室裡開了將近四個小時的馬拉松會議,被放出辦公室時已經過了飯點。
「今天沒時間吃飯了。」黃旼炫在整理下一場會議要用的資料時,順手從抽屜拿了一包餅乾給鄭世雲,「晚上再一起去吃點好的吧。」
「謝謝哥。」鄭世雲接過那包蘇打餅乾,拆開後分了黃旼炫一片。對方將餅乾叼在嘴裡,抱著一疊資料前往五樓新人開發部開會。
鄭世雲在吞下第三塊餅乾後,慢吞吞的收拾好東西,準備去錄音室處理新專輯的製作。
窗戶外面的天氣讓人心情沮喪,灰色的鐵幕籠罩著首爾市,隔著玻璃也彷彿能感覺到戶外的寒冷。
手裡的咖啡已經冷卻下來,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應該又會因為太忙碌,只用一杯咖啡,從早餐撐到下午。
他的菸癮如果又犯了,就會把兩根香菸當作午餐,再配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他的睡眠很淺,昨晚的雨下得很大,吵雜的雨聲應該讓他睡得不安穩。
精神不濟的話,他大概又會開始亂說話,跟做出很多很奇怪的反應吧?
「叮——」
鄭世雲猛然回神,急忙步出電梯。
***
鄭世雲喜歡那個閃閃發光的金在奐。
在學校裡的金在奐是風雲人物,ensemble教學時老師愛他愛得要死,在一眾同學之間總是率先表揚金在奐。校外他跟別人組了樂團,在弘大做busking也累積了一點人氣。鄭世雲偶爾會在Youtube的推薦列表看到有人上傳金在奐他們表演的影片。
抱著吉他輕鬆唱著Her的他看起來是世上最快樂的人。
鄭世雲是在一次期末團體報告和金在奐熟識起來。他們的組員在報告前一天耍雷,約好一樣的一起消失。金在奐和鄭世雲在24小時的連鎖速食店,一邊詛咒其他組員一邊做ppt。當他們步出速食店時外面的天已亮,兩人邋遢不堪,見到鄭世雲憔悴的臉色和一夜長出的鬍渣,金在奐竟是掩著嘴開始瘋狂大笑。
鄭世雲一開始感到莫名其妙,但是看金在奐笑到快往生,他竟然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到超商買了一杯廉價咖啡,站在路邊喝完後才告別,回宿舍補眠。
因為報告產生了革命情感,之後上必修課他們也習慣坐到一起,下課後一起去吃點心吃飯,順便討論要呈現的表演的和弦和編曲。
要變得親密很難。他們花了一點時間確立朋友關係,然後花更長的時間變成摯友。晚上會一起喝酒、聊聊心事、要做什麼事時會第一個想到對方的那種程度。
要走進一個人的心裡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鄭世雲很有耐心。
他是個願意等待的人。
他在退伍後收到金在奐的訊息,約在學校附近的年糕鍋店。在吃完年糕鍋後,金在奐支支吾吾著,透露了告白的訊息。
「不是習慣做什麼事都跟你一起了嗎⋯⋯就覺得,之後一起過也是不錯的。」金在奐摸著奇異果般,只有短短頭髮的頭,有些尷尬地說。
「啊,我也,喜歡哥啊。」鄭世雲低下頭,向來都是悠閒形象的他,第一次這麼的窘迫。
金在奐的手覆上鄭世雲的,一點點的收緊。
下午的年糕鍋店裡沒有其他顧客,老闆娘在櫃檯打瞌睡,店裡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混雜著牆上電視機裡主播播報新聞的單調語氣。
他們看著彼此,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明天首爾各地會有雷陣雨,要嚴防大雨。
鄭世雲注意到,那個金在奐視如珍寶的念珠戒指,已經摘掉了。
***
金在奐做夢了。
醒來時外面的天色還沒亮,金在奐揉了揉頭髮,在床上呆坐一下後,光著腳走去廚房。
他依靠在流理臺,就著月光從抽屜裡翻出頭痛藥,配著涼水吞下半顆。
金在奐疲倦的闔上雙眼,他才剛睡下兩個小時左右,再三個小時他就要上班,卻感覺不到一絲睡意。
手機裡的未讀訊息是金鐘炫交代他的待辦事項、晚上在超商買東西後的信用卡明細、黃旼炫的一張貼圖。
他仔細讀過待辦事項、已讀黃旼炫,在點開社交軟體後,卻又像是想到什麼的,退出了介面,點開與黃旼炫的聊天室。
[可以的話 提醒他早餐不要再吃放很多天的麵包了]
金在奐的手指在傳送鍵上徘徊一下後,最後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刪掉。
看來他今晚注定要失眠了。
分手時他們表現得比在一起時還冷靜。
聖誕節前的週末,沒有開暖氣的租屋,地上因為鋪了毛毯而不會太過寒冷。
金在奐躺在鄭世雲的手臂上,倒數著將至的分離。
——如果當朋友的話會輕鬆一點吧。
——不能停止想像最後分別的那一天,如果我們沒有在一起的話,就不用害怕著那一天的來臨,不是嗎?
——我們在一起,比較像是因為太過熟悉彼此,不能習慣對方不在身邊的空白,而選擇一起生活。但是那不是愛情,對吧?
——如果我們最後發現還是愛著彼此,那我們再談一次戀愛吧。
——我會等你。
金在奐不太確定他到底說了哪些話,但是鄭世雲提出的分手要求,他確實答應了。
「在奐哥。」
「菸少抽一點,要趕快戒掉了。」
「咖啡不要喝太多。」
「不要太累,不要一直工作忘了睡覺。」
「不要因為減肥不吃東西。」
「在奐哥啊⋯⋯」
「知道了,我可是哥啊,你不要對我一直碎碎念。」金在奐揉亂鄭世雲的頭髮,裝作不悅地說。
「怕以後沒機會了。」鄭世雲用很輕的聲音呢喃著。
金在奐突然覺得眼眶好熱,鼻子發著酸。
可是不能哭啊,已經說好了,要笑著告別的。
他抬起手臂,壓住了眼睛。
鄭世雲把東西都搬走後,金在奐躺在已經沒有溫度的毛毯上,看著空落落的天花板。
他的菸癮,這輩子大概都戒不掉了。
***
公司有個前輩對他表現過好感。
前輩也是溫溫和和的個性,相處起來很舒服,又因為同鄉,他們總是有聊不完的家鄉話題。
鄭世雲知道對方有追求他的意思,他也有想過,是不是和前輩在一起,他就能從金在奐那裡解脫。。
這樣也許他就不會再夢到金在奐,夢到躺在地板的下午,他們從此在對方人生中缺席。
「世雲,要不要考慮跟我交往?」深夜的候車亭裡,前輩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用很低的聲音問。
鄭世雲垂下視線,他想到了金在奐拔去念珠戒指的手指。前輩擱在腿上的那雙手很乾淨,就連首飾都是不常戴的。
他遲疑一下後,牽住了對方的手,一點點的收緊。
當初金在奐握住他的手時,也是這樣平靜的心情嗎?
但是再一次戀愛比想像中還要困難,即使是睡在前輩身旁,他還是夢到了金在奐。
夢到在系上運動會玩著大象口紅瘋狂失控的金在奐,歪歪斜斜的在體育館裡奔跑。鄭世雲醒來時發現自己嘴角還是帶著笑的。
最後是前輩提了分手,鄭世雲內疚到不敢直視眼眶泛淚的前輩。
「世雲啊,感覺是我單方面的纏著你呢⋯⋯這樣的喜歡太累了。」
後來前輩被調去企劃部,鄭世雲也減少了跟前輩的聯絡。
他開始慢慢了解到,有些事情,一旦改變後,就不能夠再回復成原狀。
像是撕碎的紙、凋謝的花瓣、酸掉的牛奶、被侵蝕的海岸。
愛過一個人的心,角落有一塊就這樣缺失了,空落落的,在夜深人靜時或寂靜的時刻提醒著遺失的那個位置。
這種空虛會跟著他們一輩子,不是誰和誰道歉、誰和誰和解、重新愛上誰、遇到一個對的人、重新在一起就能夠填補的空缺。
鄭世雲到現在才慢慢地了解到,他們註定要帶著這樣的空虛,假裝沒事的繼續生活下去。
***
又下雨了。
金在奐在雨水敲打屋簷的節奏下醒過來。
他已經很久沒做夢了。
金在奐光著腳走到陽台,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他在推開落地窗的剎那打了一個噴嚏。
金在奐坐在那張被鄭世雲留下來的躺椅上,看著這個城市深夜後零星的燈火。
他現在睡了嗎?
睡得還安穩嗎?
天氣很冷,他有記得把暖氣打開嗎?
有記得吃飯嗎?早上還是很沒胃口嗎?
現在和誰在一起?生活過得還不錯嗎?
金在奐疲倦的闔上雙眼。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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