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開】Love Shot (PG15)
- wastedpeople
- 2019年5月24日
- 讀畢需時 35 分鐘
已更新:2024年6月27日
!HP AU
金鍾大徹夜未眠。
他看著金鍾仁——蜷縮在他的床舖的另外一半,捲走他唯一的一條毯子,睡得極為安穩,像是一點都不擔心天亮之後自己往後的境遇。
一聲輕微的爆裂聲響起,金鍾大側過頭,看見金俊勉出現在他的書桌旁邊。
「天快亮了,該把鍾仁叫起來了。」金俊勉輕聲地說。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同意這個提議。」金鍾大語氣裡飽含恨意。
金俊勉嘆了一口氣。
「鍾大,這個時局下,首席正氣師的私人情感是不會被重視的。」
「他是我們的弟弟。」
「他是神秘部門推薦的最佳人選。」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說這種話……」
「你以為我不難過嗎?」金俊勉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比誰都難過……我要怎麼跟爸爸媽媽交代?珉錫哥去美國前,我發誓過會好好保護他……」
金鍾大撇過頭,望向窗外。
「這一切都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
「為了更偉大的利益。」
金鍾大沈默許久。
「魔法部的人什麼時候來接他?」
「五點半。」金俊勉看了眼手錶,上頭的符號排列向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我猜他們還要給他裝扮對吧?」
「是,所以我們最好現在叫鍾仁起床。」
金鍾大坐到床邊,輕輕的搖了搖金鍾仁。
「鍾仁,起床了。你該準備任務了。」
金俊勉無法忘記那天清晨金鍾仁的樣子。
他的么弟穿著大紅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他那根外貌與手感都過分粗糙的魔杖——他的魔杖是葛果羅威製作的,在他們童年分離的那段時期,他的弟弟們被姑媽帶到歐陸躲藏——雙手抱胸,看著窗外的景色。
那身紅色西裝是金鍾仁要求的,用部長的話來說——「太不巫師了,像個下流的麻瓜妓女。」大鬍子的男人指責道——可那有什麼差別?因為他「不可說」的特殊身份,神秘部門與魔法執行部門一同合作,給他一項艱難任務。他的弟弟像一份禮物一樣要被送往黑魔王的領地。
金俊勉看著金鍾仁背心底下的蜜色肌膚,忽然感到鼻子一酸。
「答應我你會沒事。」金俊勉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金鍾仁的肩上。
金鍾仁轉頭看他,微笑著把斗篷繫好,拍了拍金俊勉的手。
「跟我保證。」金俊勉執拗地強調。
「哥——」金鍾仁轉用母語,對金俊勉撒嬌。
「你去法國之後,我沒有辦法保護你。」金俊勉同樣用韓語,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穩重的長兄,「如果真的沒有辦法,你可以到這裡,是我朋友的地方,他可以提供很完整的保護……」他拿出一張名片,上頭有發光著的渡鴉家徽,不容金鍾仁拒絕地塞進他的西裝口袋裡。
「你聽起來好心碎……」金鍾仁將額頭靠上金俊勉的,將小了他一個尺寸的哥哥圈進懷裡。
「我是真的心碎了……鍾仁啊,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金鍾仁親吻了他哥哥的額頭。
他至始至終都不敢給予哥哥任何承諾。
「為了更遠大的利益。」金鍾仁在哥哥耳邊說著,「哥,我能看到未來,這是我的能力,也是我的使命。」
他笑著拍了拍低聲啜泣著的金俊勉,迎上魔法部長探究的目光。
「部長,我準備好了,我們該動身了嗎?」
金鍾大再次見到金鍾仁已是隔年十月的事。他是在布達佩斯的街頭看到他的幼弟。
當時他和奇獸控管部門的維農·帕爾森一起出任務,追蹤一批盜賣的幻影猿毛髮。奇獸管控部門的長官特別來他們部門借調搭配的人力,照他的說法—小維農在追蹤奇獸方面有高超的天賦,但他真的太會製造麻煩啦—見鬼的,言下之意就是讓他來當保姆。
他們鑽進多瑙河畔的小王子雕像底下後,維農都還沒站穩,金鍾大就看見了站在麵包店外的金鍾仁。
金鍾大一時間愣住,還維持著剛從雕像穿過來的滑稽姿勢。他看見他的弟弟將雙手插在殷紅色的風衣口袋裡,頭髮改為深褐色,柔順的貼服著,不像以往他在學校裡總是亂糟糟的樣子。十個月不見,他稍長些肉了,看上去精神。他溫順的靠在麵包店外的牆上,看著路過的一名爸爸變出一支在吱吱亂叫的閃亮花朵,好逗他因為把冰淇淋掉在路上而紅了眼眶的女兒開心。
「你在看什麼、哇,他真好看——」維農上前把金鍾大扶正,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時,被外表出眾的男巫給震懾了。
金鍾大馬上回神,對維農露出譴責的眼神。
「他讓我產生生殖的本能。」金髮的巫師突然紅了臉,「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你知道的,生物就是這樣——」
「閉嘴!」金鍾大氣勢洶洶的用自己的魔杖抵住維農的胸膛,他的魔杖足足有14又1/4英吋長,且與一般魔杖不同的白色外觀看起來充滿威脅性,「你現在暗示想要交配的對象,是我的弟弟!」
「梅林最好的褲子!」維農驚呼出聲,「那能否請你——」他的話還沒說完,金鍾大就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推進一旁的暗巷裡。
「你居然要用這種麻瓜式的方法阻撓你弟弟的追求者!」維農不可置信地喊著。
「閉嘴!看看是誰走出來了!」金鍾大豎起他的魔杖,瞪了維農一眼。
維農探出頭,他看到一名身穿黑色巫師袍的男子抱著一袋麵包走向鍾大的弟弟,他獻殷勤的從袋子裡面掏出一塊可頌遞上,鍾大的弟弟笑著接下,踮起腳尖在男子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親吻。
朴燦烈!維農的心跳停止了一拍,黑魔王此刻像是陷入熱戀而昏頭的年輕學生,期待的看著鍾大弟弟咬下可頌,鍾大弟弟的眼睛轉了一轉,露出一個極為曖昧的表情。
維農的心臟不可遏制的疼痛。會跑的石像鬼!他太美了!鍾大的弟弟吃完那口可頌後,拉著黑魔王的風衣領子給了他一個吻,他肯定是分享了那塊可頌上糖霜的味道。
「令弟的男友是黑魔王?」維農轉頭質問面色深沉的金鍾大,不知道是鍾大弟弟的男友是黑魔王這件事,還是他弟弟已經有男友的這個事實讓他更難受。
「事情很複雜。」金鍾大的胃在隱隱作痛,鍾仁和黑魔王用消影術離開後,他拉著維農從暗巷走出來,「一個字都不要多問,當作沒有這件事情發生。辦好我們要做的事就走。」
維農有些懼怕的看了他的魔杖一眼,飛快的點點頭後,用沒必要的小跑步朝他們要去的酒吧跑去。
金鍾大跟了上去,在行走過程中,他舉起魔杖,對著維農的後腦勺準備行使他在工作期間最為頻繁使用的咒語。
歐洲魔法界都在傳,那個橫空出世的亞裔黑魔王身邊跟著差不多背景出身的愛人。他是來自英國的預言家,因為看見了巫師們所能開展的未來而離開迂腐的家庭來到黑魔王身邊給予他支持的力量。那個預言家偏愛紅色服裝,因為他說那代表著過去巫師同胞們被麻瓜獵殺所流的鮮血,他身著紅衣,引此為戒。
金俊勉和金鍾大的處境變得為難。他們出身自一支在英國扎根一個世紀之久、堅守大韓民族血統且普遍得到認可的純種巫師家族。在家族中,他們成了「叛徒」,因為他們那瘋狂的本家支持黑魔王屠殺麻瓜並維護巫師正統血脈的邪惡計畫;然而對大部分不明事理的民眾與同事而言,他們家庭中出了「叛徒」。每天上班時,他們都會聽到同事們的耳語,不外乎是「背叛者」、「間諜」、「通敵者」這類了無新意的詞彙。
「該慶幸大哥早已被家族除名了。」金鍾大悶悶不樂地說,順手給自己泡了一杯英國魔法部每間茶水間提供的,味道如同泥水的咖啡。
「哥在美國也不是過得很好,昌珉哥前些日子寫信來,那邊的宗教狂熱份子又在復興獵巫。現在大家神經都繃得很緊。」金俊勉無精打采的打開紅茶罐,卻發現自己的紅茶罐被人惡作劇,被扔進了一大坨肉食鼻涕蟲。
「二年級等級。」金鍾大簡潔扼要地評論。金俊勉把整個紅茶罐扔進垃圾桶裡,他安慰自己:好吧,可能是哪個正氣師實習生被慫恿才想到來對他的紅茶罐動歪腦筋。他們才從霍格華茲畢業沒多久不是嗎?17歲的青少年!可不能指望他們能有什麼成熟的所作所為!
「這是我最好的一罐紅茶,這人還真是會找目標。」金俊勉為自己的紅茶可惜了一下。
「歡迎加入泥水咖啡俱樂部。」金鍾大把自己手裡的那杯咖啡遞給金俊勉,咧嘴一笑。
接近下班時間,魔法部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當他步出升降梯時,看到他的人不自覺停下手邊的動作,死死瞪著優雅步入中庭的男巫。
整個中庭只剩下男巫皮鞋鞋跟在地板敲擊的清脆聲響。大家看著黑魔王的情人來到接待櫃檯邊,他的手肘放在櫃檯上,用低沈的聲音說:「您好,請幫我轉接正氣師總部的金俊勉。」
接待櫃檯的妖精警惕的盯著他,隨後折好一張便條紙,讓那張便條紙飛往金俊勉的辦公室。
「地下三樓,正氣師總部。」
「謝謝你,威爾頓。」金鍾仁在妖精震驚的目光中眨眨眼,走回升降梯。
「你弟弟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魔法部長大聲對著金俊勉咆哮,在金鍾仁甫踏入電話亭的那一刻,他就接到警急通知,恐懼與不安轉換為憤怒,讓他馬上衝進正氣師總部對著金俊勉亂罵一通。
「這怎麼會問我呢?」金俊勉瞪著德雷克・葛林葛瑞絲,「還是部長也認為,我是背叛者,是跟弟弟一起在床上侍奉黑魔王的婊子呢?」
整個正氣師總部的正氣師們都悄悄地把頭探出辦公桌的隔板,看著他們的正氣師首席和部長吵架。肯莉・諾特睜著大眼睛湊熱鬧時,一雙有力的手突然將她按回座位,她小小地尖叫一聲,倉促地回頭時,發現引起紛爭的男巫正笑臉盈盈地看著他。
「日安,諾特小姐。」金鍾仁露出個迷人的微笑,他安撫地拍拍諾特的肩膀,繞到諾特的左側。
諾特死死地盯著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諾特小姐,今天早上妳似乎給了我哥哥一點小驚喜。」金鍾仁從口袋中掏出一樣東西,諾特驚恐的發現,那是被她動了手腳的紅茶罐。
「二年級等級的惡作劇,諾特小姐。我知道身為被霸凌者並不好受,但煩請妳轉達給那群指使妳做這些事的同僚們,即使我現在已經在黑魔王的陣營,但金俊勉始終是我的哥哥。他們不會想知道,我在黑魔王那裡學到了什麼新奇可愛的咒語。」金鍾仁柔聲地說,他的手指輕輕刮過肯莉・諾特的臉,「諾特小姐,我欣賞妳高尚的正義感,希望妳不要繼續同流合污。」
正氣師們的目光現在黏在了金鍾仁身上,有幾個正氣師站起來,面色嚴肅的瞪著他,魔杖蓄勢待發。他們緊盯著金鍾仁緩緩走向爭吵中的部長與首席。他在魔法部長如同看到鬼的震驚目光下,輕輕抓住金俊勉的手肘。
「好久不見了,哥哥。」
他對上哥哥迅速染上霧氣的眼睛,輕輕地問候。
金俊勉有一間獨立的辦公間。裡面的髒亂程度絕對會使金珉錫過敏。牆面上貼滿待辦事項以及黑巫師的通緝名單。他的桌上只有一小塊乾淨的地方可供他書寫公文,其他兩邊堆滿文件與書籍。有一些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和司康堆在碟子上,不知道是幾天前的哪一餐。他們四兄弟的照片被錶框起來,放置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那是在金鍾仁的畢業典禮上拍的,金鍾仁害羞地一直想逃出鏡頭外,被哥哥們大笑著抓回來。
金俊勉處理完部長後進到辦公室裡,看到金鍾仁拿著他桌上的相框靜靜地看著,他強忍下喉頭的苦澀,故作輕鬆地問:「要來點茶嗎?還是咖啡?」
「水就好了,謝謝。」金鍾仁回神,將相框擺回原位。
「你很久沒回來了。」金俊勉尷尬地把椅子上的毛毯和枕頭塞進桌子底下,在他手忙腳亂的翻出一個堪用的馬克杯並注入水時開口。
「我這陣子跟著燦烈待在瑞士,他在進德姆蘭之前是在瑞士生活的。」金鍾仁接過金俊勉遞過來的水,象徵性的碰了一下嘴巴後就拿在手上。
「是什麼原因讓你突然回來?」
「我跟他說,我有點想家了。」金鍾仁笑了笑,他的身子向前傾,越過桌子抓住金俊勉的手。
金俊勉感覺到金鍾仁在他的手心裡寫字。
「我來看看我的好哥哥們在魔法部過得怎麼樣。」
——我不能講太多,我被竊聽著。
金鍾仁輕輕的動了動手腕,金俊勉看到他戴著一個精緻的銀質手鐲。
「拜你所賜,過得很舒坦。」金俊勉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他眨了眨右眼,示意金鍾仁他接收到他的訊息。
「也許你可以考慮轉換一下跑道,或是給自己放一個假。」金鍾仁雙手撫上金俊勉的頭,拇指壓在他的額頭上,給他一個讓他放心的眼神。
「因為弟媳底下的那些黑巫師們,讓我現在想離開也很難呢。」金俊勉疑惑地看著金鍾仁,在看進金鍾仁的瞳孔的一瞬間,他像是觸上港口鑰一般,被一股強勁的拉力吸進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
金俊勉回神,發現自己置身在金家老宅,坐在自己房間起居室最舒適的那張扶手椅上。
金鍾仁從地板上站起來,撲進金俊勉的懷裡。
他們兄弟倆安靜的擁抱著,金俊勉深深呼吸著弟弟身上不變的檸檬草皂香——他們家長久以來的習慣,洗澡時只用老宅的家庭小精靈棉棉做的檸檬草香皂;衣櫃裡也總放著好幾塊香皂。
分開時金鍾仁飛快的用袖子擦了一下臉,金俊勉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你現在在我的大腦裡面,燦烈的竊聽咒和追蹤咒在這裡不管用。但我不能透露太多,這跟我在神秘部門的工作有點關係。」金鍾仁在金俊勉詢問前便開口解釋。
金俊勉的目光看向壁爐上方的咕咕鐘,上頭的指針非常理的倒轉著。
「所以我們現在很安全?」
「非常安全,連燦烈都不知道我的這個能力。他只以為我是一名預言家。」金鍾仁握住金俊勉的手,讓他安心。
金俊勉鬆了口氣,他舒服的往後靠在扶手椅裡,而金鍾仁乖巧的窩在他的懷裡。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金俊勉親了金鍾仁的額頭一下,撫摸著許久不見的幼弟的頭髮。
「我已經不是那個要讓你操心的弟弟了。」金鍾仁故作嚴肅道。
「是是是,你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巫師了。」金俊勉順了順金鍾仁的瀏海,他凝視著弟弟的臉,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朴燦烈……他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金鍾仁閃避開金俊勉探究的眼神,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對我很好……畢竟我知道他的一切喜好,包括如何取悅他。」
他不忍去讀金俊勉心碎的心聲。
「不要……太勉強自己。要拒絕的時候,還是要拒絕,知道嗎?」金俊勉揉了揉鼻子,最後只能這樣說。
「哥不用擔心。」金鍾仁捏了捏二哥的手心:他記得這雙手在自己年幼時是如何緊緊的牽著自己,帶著他到花園裡探險;在他們結束多年的分離再次重逢時,年輕的級長也是用這雙小小的手將他和鍾大的手捧起,按置心口鄭重起誓。
金鍾仁從西裝背心口袋掏出一條錶面鑲著紅寶石的懷錶,塞進金俊勉的手中。
「這是未來跟哥聯絡的方式。當有消息要跟哥傳遞的時候,這個懷錶會把你帶來我的身邊。」金鍾仁笑了一下,「向你保證,非常安全,不會被第三個人發現。」
金俊勉認出這個是父親在金鍾仁成年時送他的成年禮,錶內刻著他們家的無窮花家徽。
「我們該回去了。」金鍾仁率先起身。金俊勉跟著起身,準備給弟弟一個擁抱時,他發現金鍾仁的表情猶豫,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
「怎麼了嗎?」他心中一驚,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們的母系家族有與生俱來的預知能力,可能夠真正做出預言的預言者少之又少。金鍾仁是百年後家族中再出的預言者。而其他兄弟如金珉錫頂多在賭博上無往不利、金鍾大的天氣預報百發百中。
金俊勉則是在不好的預感上從沒出過差錯。
「鍾仁,你在未來看見什麼?」金俊勉輕輕抓住金鍾仁的手肘,心急地問。
金鍾仁搖頭,表情有些痛苦。
「鍾仁!」
「哥只要知道,不管什麼情況下,我永遠是站在你們這邊的。」金鍾仁顫抖著嘴唇說:「為了更偉大的利益。」
「鍾仁!」
金俊勉睜開了眼睛。
他重重喘氣,匆匆環顧四周,發現他回到了他的雜亂辦公室,牆上的通緝犯們瞪著他,辦公桌上相框裡年輕的兄弟們對他開懷大笑。
金鍾仁已不見蹤影。
金俊勉攤開掌心,愣愣地看著手心裡的懷錶。
都敬秀不是很喜歡在禮拜四的早上向朴燦烈匯報工作。
更正,應該說是厭惡才對。
禮拜三大概是那對情人的週間狂歡夜,之類的。總之,在禮拜四早上去匯報工作時,讓歐洲魔法界聞風喪膽的黑魔王總是帶著性愛後慵懶滿足的樣子,開襟襯衫露出他脖子與胸膛附近的戰績。黑魔王的英倫情人可能在口腔期發展上有些不滿足,謝謝那位麻瓜心理學家,給了這些咬痕一個合理的解釋。
黑魔王在禮拜四早晨特別不專心在公務上,他顯得很想回到床鋪與情人溫存。
「敬秀,你有情人嗎?」朴燦烈在聽完追隨者們呈交上來的例行報告時,突然提問。
都敬秀有些反應不過來:「不好意思?」
「你有愛人嗎?敬秀?」
「有的,先生。」
「喔?怎麼沒聽你提過?」朴燦烈顯得興致高昂。
「她是一名麻瓜,先生。」都敬秀拘謹地笑了一下。
朴燦烈顯得更有興趣了。
「很有趣,非常有趣。她知道你的身分嗎?」
「知道。她是我的鄰居。年幼時曾被我用魔法誤傷。」都敬秀下意識摸著口袋裡懷錶,那裡頭珍藏著少女的照片。
「她是我奮鬥的原因,為了理想中那個不再需要隱藏我們天賦的世界。」
朴燦烈回到房間。他的英國情人熟睡。身上帶著縱慾後的痕跡,被子抱在胸前,露出他的後背。
黑魔王褪去外衣,滑進棉被裡擁住他親愛的預言者,金鍾仁小聲地嘖了一聲,嘟噥著:「你很冷。」
「抱緊一些,我們就都不會冷了。」朴燦烈將頭靠在金鍾仁的胸膛上,聽著對方的心跳。
金鍾仁抬起眼皮,看著閉上眼睛再次入睡的朴燦烈,他輕輕順著他的頭髮,將幾綹髮絲撥到耳後。
他們將彼此抱緊了一些。
金珉錫現在不覺得在魔國會工作是一件好事。
最近宗教狂熱莫魔和巫師間的關係緊張,肅清者又蠢蠢欲動著,正氣師的工作量超量。
金珉錫在開完禮拜一早晨的例行常會後,和幾位交情較好的正氣師們溜去茶水間聊八卦。
在他們嘰嘰喳喳碎嘴到法律執行部不苟言笑的查莉蒂部長似乎和魔杖許可證辦事處新來的英俊實習生之間有點什麼,一隻貓頭鷹突然闖進茶水間,引起一陣驚呼。
「謝謝你,金嘆。」金珉錫從口袋裡掏出小零食給他的迷你貓頭鷹,瑪法達‧威爾金斯好奇地問:「金,這是你的新貓頭鷹嗎?」
「這是我的私人事務貓頭鷹。」金珉錫簡潔扼要地說明。
他把金嘆腳上的捲起的信封拆下來,金嘆親暱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之後離開。
金珉錫看見信封上的蠟封時皺了下眉,隨即將信封塞進口袋裡。他抬起頭,重拾方才興致勃勃的語氣:「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是講到查莉蒂部長偷遞情書嗎?」
金珉錫回到辦公室後拆開信封,素白的信封並未寫上寄出地或是寄件人姓名,可蠟封已揭露對方的身份:他的幼弟久違地給他寄了家書。
金珉錫快速瀏覽過信件,上面簡單交代著他最近的生活,提到了自己以前練芭蕾時落下的腰傷在冬日發作、策馬特小鎮的風土民情和馬特洪峰的美景。
美國正氣師摸了摸下巴,他意識到這是一封加密信。
這是他跟鍾仁小時候沈迷的遊戲。金珉錫對麻瓜事務始終抱持著一定的好奇心。他有一陣子沈迷上個世紀的偵探小說,而金鐘仁有一天發現了他的秘密。防止秘密被說出去的最好方式就是讓知情者也深陷其中,於是在金珉錫的哄騙之下,金鍾仁也跟著一起沈迷起偵探小說。
金珉錫作為家族的長子與繼承人,被約束得太多,以至於不懂得如何表達愛意與關心。情感互動上的缺乏讓他羞於向弟弟們說愛。於是當金鍾仁主動提起要與他玩偵探小說裡的加密訊息遊戲時,金珉錫幾乎欣喜若狂。天資聰穎的孩子們發明了一套魔法密碼,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如何破譯彼此的訊息。
當金珉錫解譯出金鍾仁信件中的原意後,他陷入巨大的衝擊與震驚。
「馬基納斯!我的休假還有幾天?我要請個長假!」
人事部的約翰・馬基納斯第一次看到這位英國來的正氣師如此心急的樣子,他馬上調出金珉錫的資料表。
「呃、還有十天,先生。」
「從現在開始,全部請掉。」
「全部?現在開始?」
「對,沒錯。」
金珉錫的樣子嚴肅恐怖,讓馬基納斯備感壓力。
「請問您的請假理由是?」
「家事。」金珉錫簡單扼要的表示,「我的老家出大事了,我必須趕回去一趟,這樣的理由足夠嗎?」
「你其實沒有必要這樣跑回來。害我緊張了一下。」金鍾仁輕輕的拍著地上的草,像是在安撫本宅那隻年邁的柯基犬一般。
「你才讓我緊張。愛上黑魔王這種大事,我應該跟你當面談談才對。」金珉錫站在金鍾仁身後,嘆了口氣。
金鍾仁開始拔草,癟嘴不說話。
金珉錫在幼弟身邊坐下,他不太知道該怎麼開啟話題,或是該怎麼勸慰,有話說不出口的急躁感讓他不安地攪著手指。
「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一段時間後,金鍾仁望著黑湖平靜的水面打破沈默。他一開口時發現語氣有些哽咽,低下頭清了清喉嚨。
金珉錫長嘆了一口氣,「鍾仁啊,如果我真如你所想的那樣已明白一切,我怎麼還會待在紐約不回家呢?」
金鍾仁訝異地看向他。
「我們很久沒見了。你當然不會知道我的想法。」金珉錫摸了摸金鍾仁的頭,「不是你告訴你的心停止這一切吧,你就會停止不愛了。愛是這世上最偉大的魔法,也是效力最強的魔咒。」
他的幼弟閃避開他的凝視,躊躇之後小聲地問:「你告訴過昌珉哥嗎?」
「沒有,為什麼要告訴他呢?」金珉錫笑了出來,「為什麼要讓他背負著對我的罪惡感呢?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他有他的人生,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家庭……對了,你還沒看過他剛出生的兒子吧?長得跟他真像,我做了他的教父,你看……」金珉錫突然從背心內側掏出一張照片,金鍾仁湊過去看,胖嘟嘟的男嬰對著鏡頭咯咯笑著,手裡還抓著他爸爸的頭髮,金鍾仁看到沈昌珉慘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金鍾仁抬頭,看到金珉錫眼角的淚水,他的大哥面帶微笑,手指在照片那塊只露了半張臉出來,頭髮被兒子抓住的沈昌珉的位置摩挲著。
「這就是你對他的愛嗎?」金鍾仁輕聲地問。
「永遠。」金珉錫咳了一聲,將照片收好。
「所以我不能幫助你什麼,鍾仁。我沒有什麼『不再去愛一個人的方法』,我能給你的建議只有:聽從你的心。你擅於讀取他人的心思,可你有好好聽過你自己的嗎?」金珉錫看進金鍾仁的眼睛裡,而金鍾仁也定定地看著他,「你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是什麼?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金鍾仁狼狽地閉上眼。
「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我不能做什麼。」他顫抖著說,「我曾經預言過這天的到來:我愛他至深,可我們依然是敵人。可我同時也看到我們的勝利,我不能……我不能去冒任何改變這則預言的風險。我錯就錯在對自己太過自信,以為自己的理性能戰勝愛情。」
金珉錫悲傷的看著他的幼弟,生疏地將弟弟攬進懷裡。
「我一直希望你、俊勉和鍾大能不被家訓束縛,尤其是你和俊勉,被這句話抹煞掉太多了。」他心疼的擦去弟弟的眼淚。
「但我沒有離開的勇氣,我不像你……」
「我不是真的有離開的勇氣,我只是選擇做一名逃兵。」
他們安靜地依偎在一起。
都敬秀端著茶進到書房裡。
他將杯碟從托盤上拿起時,不自覺顫抖的手洩漏了他的心情。
朴燦烈從都敬秀手中接過那杯茶,輕啜一口後,微微抬眼看向嘴唇抿緊成一條線的都敬秀。
「你應該感謝我,饒了她一條命。」朴燦烈放下茶杯,柔聲道。
都敬秀沈默地看著窗外的白雪皚皚。
朴燦烈拿出魔杖一點,都敬秀貼身收著的懷錶從他的口袋飄出來,落在黑魔王的掌心。
朴燦烈打開懷錶,看著嵌在裡面的少女照片。
「美麗,可惜太過天真。天真的以為,如真的和你在一起後,她也能得到魔法。」朴燦烈嘴角輕歪向一邊,「魔法只在最獨特的血液中綻放,敬秀,我以為你教會過她這點。」
懷錶裡的照片突然自動燃燒,頃刻化為灰燼。
都敬秀雙手抓緊了托盤,目光沒有從窗外的景色移開半分。
「她現在又是個快樂的麻瓜了。忘記你帶給她的所有驚奇、忘記她天生與你的差距、忘記你帶給她的自卑。」
「沒有其他要事的話,我先告退了。」都敬秀生硬地打斷朴燦烈。他手腳僵硬地走出書房,在關上門前,他聽到裡頭輕飄飄傳來一句:「你未來會感謝我的。」
「碰!」都敬秀用力甩上書房的門。
聖誕節當晚,朴燦烈在城堡辦了一個派對。
他站在二樓,看著底下宴會廳裡對他效忠的政府官員們彼此寒暄、追隨他的信徒們興致高昂地談論著美好的未來,家庭小精靈們在賓客腳邊繞來繞去,捧著大大的銅盤,銅盤上盛滿香噴噴的食物。
他的目光隨即放到了金鍾仁的身上,他穿著改良的韓服——金家的傳統,在正式宴會上必定著韓服出席。金鐘仁的韓服為三層,白紗與水藍色麻紗為基底,最上層為黑色絲綢,以銀線繡上竹葉與月,兩側由肋骨起往下開岔,便於著裝者行動。韓服底下是方便行動的黑色彈性長褲,走動時那雙筆直的細腿若隱若現。
預言家身邊圍繞著一群仰慕者,他們談星象、茶葉與水晶球,金鍾仁拿著一杯香檳安靜地聽著,偶爾施捨笑容。
朴燦烈愛慘了這樣在人群中散發光芒的金鍾仁。他的預言家、他的情人,是星空裡最亮的天狼星。
「朴先生。」身後的溫潤聲音打斷朴燦烈的思維,他馬上收起看著金鍾仁時藏不住的柔情蜜意,轉頭面對來者。
金鍾仁抬頭看著正和美國米勒家族最嬌艷的一朵花交談的朴燦烈。
他恨死那個美國來的米勒,他是黑魔王最忠誠的信徒,更精確的說,是黑魔王的戀慕者。猶太血統塑造出他深邃的五官,不羈的微卷長髮垂在肩上,藍襯衫紅領帶白西裝,所有朴燦烈最愛的顏色都在他身上,搭配得宜,看上去正經有型,舉手投足間又帶著他天生的慵懶魅力。
金鍾仁在第一年聖誕晚宴上就跟這個米勒結下樑子。
當時他已是朴燦烈心尖上的人,伴在朴燦烈左右,與朴燦烈的信徒們見面,暗暗記下這些人的名單。
此時那個該死的米勒翩翩而至,帶走整場宴會大部分的注意力。
金鍾仁不費吹灰之力,便讀出米勒對朴燦烈滿腔的愛意,和他對自己的敵意與不屑。
平常靠近朴燦烈的人,金鍾仁一個都不會放進眼裡,可米勒的俊美外貌與形象,讓金鍾仁首次感到危機。
他怕好不容易在朴燦烈心中贏得的位置被輕易替換。金鍾仁犧牲了這麼多,無法接受所做的努力可能有崩塌的危險。
不過隨著任務時間的拉長,他的不安與警戒,摻入了更多難以言盡的私心。
「金先生,在看什麼?」
邊伯賢的聲音讓金鍾仁回神,他尷尬地摸了摸耳朵,微笑著道歉:「不好意思,在想事情,給邊先生見笑了。」
邊伯賢神色曖昧地盯著金鍾仁,那雙異色雙瞳盯得金鍾仁起雞皮疙瘩。
東歐的邊家,傳聞混有吸血鬼的血統,家族最小的這個孩子彷彿驗證這則流言:只在夜色中走動,皮膚蒼白無血色,他的一隻眼睛是黑色的,另一隻卻是鴿血紅色。鴿血紅的眼睛周圍密佈著藍色血管,瞪著人看時,總會使人寒毛直豎。
「金先生看上去心事重重,不如讓我為你算一算未來運勢吧?」邊伯賢俏皮地說,不說分由地拉過金鍾仁沒拿香檳的那隻手。
金鍾仁笑出聲來。他喜歡邊伯賢,除了是對具有天賦的占卜家的惺惺相惜,邊伯賢不像病懨懨的吸血鬼們,他時時刻刻充滿活力,還很會逗人開心。金鍾仁甚至不介意邊伯賢偶爾在他身上佔的便宜,畢竟有些時候,做為激怒朴燦烈的手段,效果立竿見影。
占星世家的么子拉過金鍾仁的手,仔仔細細的看著。金鍾仁忍不住打趣道:「沒想到,邊先生對手相也有研究。」
「與金先生不同,我盡會這些芝麻蒜皮的把戲。」邊伯賢眨眨眼,煞有其事地解說:「喔!金先生的姻緣線非常不平整,在愛情上吃足了苦頭呢!」
邊伯賢捏著金鍾仁的手,那雙異色瞳仁像是要看進他的靈魂深處:「眼光不好,不太會挑伴侶呢。」
金鍾仁不顧形象的大笑,他感覺到了朴燦烈向他們投來的怒意,反而得寸進尺地靠近邊伯賢,低聲問道:「那按照邊先生的看法,這可有解決之道?」
邊伯賢心領神會,他修長美麗的指尖敲著金鍾仁的手心,用旁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年輕時候我在中國遊歷時,學到了一些東方秘術。有一種秘術,對改變運勢特別有效。」
金鍾仁眨眨眼:「什麼秘術?」
邊伯賢朝金鍾仁勾勾手,金鍾仁湊近他。兩人的姿勢曖昧不已,邊伯賢的嘴唇幾乎都要貼上金鍾仁的耳朵。
「陰陽雙修。」
金鍾仁噗哧一笑,裝作不知情地問:「什麼是『銀羊雙修』?」
「陰陽雙修,就是這樣……」邊伯賢的右手手指成圈,左手食指在圈裡來回抽插,面色卻正經不已。
金鍾仁是真的笑到無力了,他親暱的靠在邊伯賢身上,故作氣憤道:「邊先生不是故意要佔我便宜吧?」
「是不是佔便宜,總要嘗試過才……」
邊伯賢話還沒說完,他身邊的侍者托盤上的香檳杯突然爆破開來,他下意識將金鍾仁護到身後,抬起手臂擋住玻璃碎片。
現場陷入一陣小騷動,金鍾仁一邊安撫著賓客們,一邊檢查邊伯賢是否有受傷。
「沒事,小意外。我喝有點多了,不小心魔力失控啦!」邊伯賢揮揮手朗聲道,騷動才逐漸平息下來。
邊伯賢抬頭看向那個裝作專心與米勒聊天的人,愉快的心情達到今日的巔峰。
金鍾仁也猜到了發生什麼事,正要跟邊伯賢道歉,眼前的景象讓他定住動作。
黑魔王戴著白手套的手撫摸著樓梯欄杆,緩緩地下階梯。速度之慢,讓在場的賓客都能好好的將他的姿態看進眼裡。
一時間原本嗡嗡的交談聲都安靜下來,樂手也停止了演奏。大廳內的賓客都出神地看著樓梯上的黑魔王,不自覺地屏息。
金鍾仁不得不承認,他愛這樣的朴燦烈。無比的自信,一舉一動都值得受到矚目。
他的情人、他的黑巫師,是夜空中的北極星,是人們依循的方向。
黑魔王款款來到他們面前,譏誚地勾起一邊嘴角,朝預言家伸出手:「賞個臉?」
金鍾仁回神,隨即氣勢洶洶道:「我可不跳女步。」
「如你所願。」
金鍾仁哼了一聲,高傲地把手交給朴燦烈,兩人昂首闊步地走入舞池裡。
都敬秀把賓客都好好的送走後,筋疲力竭地和墨水—朴家的家庭小精靈,她有一雙炯炯有神、水靈靈的大眼睛—收拾宴會廳的殘局,位在二樓的主臥間大門突然「碰!」地一聲彈開,都敬秀和墨水驚恐地看著金鍾仁抱著枕頭棉被,光腳從樓梯飛奔而下。
「夫人!夫人要去哪裡!」墨水心急地叫嚷著。
「墨水,我今天要睡在會客室,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金鍾仁手一揮,會客室的門立即敞開,裡面的燈也隨之點亮。
會客室的門甫關上,朴燦烈就從主臥跑出來,他的睡袍才掛上一邊袖子,同樣也是光著腳,急匆匆地追過來。
「鍾仁呢?」朴燦烈嚴肅地問。
「夫人在會客室裡!主人!夫人說任何人都不能進去打擾夫人!」墨水據實以告。
朴燦烈的手才摸上會客室的門把,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反彈,都敬秀瞪大眼睛看著不可一世的黑魔王飛越半個宴會廳,狼狽地摔在地上。
「主人!燦烈主人!」墨水尖叫著。
朴燦烈沒有任何形象可言地躺在地上,對著會客室大門飆罵了一長串法文,都敬秀猜想一定沒有一句是好話。
飆罵完後,朴燦烈耍賴一般開始在地上打滾哭號:「你對我這麼狠心!對那個姓邊的就那麼好!姓邊的是什麼正經人物嗎?他們一家都大騙子!你跟他走那麼近幹什麼?今天晚上他不就要佔你便宜嗎?什麼『爽修』——」
會客室的大門轟然打開,金鍾仁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他指著朴燦烈的鼻子大罵:「需要邊家勢力的人是誰?邀請他到每場宴會的人是誰?你問我跟他走那麼近幹嘛?先問問明明討厭他卻不斷邀請伯賢哥的你自己吧!」
「你叫他『哥』!你居然親密到叫他『哥』——」
「我們聊天都是用母語!不喊他哥我喊誰?」
都敬秀拍了拍緊張到開始啜泣的墨水,細聲安慰著她:「沒事的,他們這樣大吵還比較好。」
都敬秀其實滿享受兩人這樣風度盡失的大吵。畢竟平常沒什麼機會看到在人前總是優雅高貴的黑魔王吵到臉與脖子都漲紅,情急下還會語言系統錯亂,三種語言混雜著亂罵。
最討厭的莫過於兩人的冷戰了。都敬秀清楚記得兩人間每一次都耗盡他氣力的冷戰。
第一次是金鍾仁到艾斯特菲爾的第一年復活節派對。金鍾仁那晚穿著露臍的緊身橫條紋毛衣,緊身皮褲下是一雙一吋高的粗跟高跟鞋,吸引走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朴燦烈看到金鍾仁的服裝已經臉色難看,又被他撞見邊伯賢在喝得微醺的金鍾仁臉頰上偷了一個吻。
醋意大發的朴燦烈對都敬秀丟下一句「幫我看著這裡」,便上前拽著金鍾仁的手腕,直接將人拖走。
黑魔王缺席了後半場的宴會,都敬秀忙著應付不斷上前詢問他黑魔王行蹤的賓客們,累得他差點表演折了魔杖生吞自殺。
「都先生,黑魔王……」
「可能吃到不乾淨的東西,在拉肚子。」都敬秀掛著虛偽的笑容,一本正經地回應。
在宴會結束後,主臥裡傳來的慘叫聲讓都敬秀至今回想起來仍會心頭一驚。
隔天朴燦烈去義大利演說,過了中午都敬秀都還沒看到金鍾仁下樓。他便去敲門詢問。門打開後,門後的景象讓都敬秀下意識後退一步。
金鍾仁仍是昨晚的穿著,粗跟鞋蹭掉一隻,露臍毛衣被揉得皺皺巴巴,還破了好幾個地方;他的下身光裸,腿間是乾涸的精斑與血跡。
「金先生!」都敬秀自震驚中回神後,趕緊上前扶住抓著門把逐漸滑到地上的金鍾仁。他的臉色慘白,全身冒著冷汗。疼痛似乎讓他神智有些不清,他緊緊抓著都敬秀的手,嘴唇顫抖著呢喃著英國的哥哥們的名字。
都敬秀趕緊聯絡了治療師來照顧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金鍾仁。
這次事件讓兩人冷戰了兩週有餘,最後是朴燦烈摸摸鼻子,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才讓關係回溫。
第二次是金鍾仁在艾斯特菲爾的第四個聖誕節。當晚朴燦烈在所有賓客面前,替米勒將垂落至額前的秀髮攏到耳後。金鍾仁當時的臉色猶如生吞了一加侖的鼻涕蟲、或是吃到一整盒耳屎口味的柏蒂全口味豆的難看。
隔天中午金鍾仁起床下樓,都敬秀還來不及跟他道聲早,他丟下一句:「我去買糖霜可頌」後便走到戶外消影離去。
一小時後朴燦烈下樓用餐,喊了好幾聲預言家的名字都沒有回應,於是都敬秀便老實交代:「金先生說要去買糖霜可頌後就走了。」
朴燦烈眉頭一皺:「要吃什麼讓墨水準備就好。」
「金先生說要自己去買。」
朴燦烈緊皺的眉頭沒有鬆開,應了一句:「我知道了」後便開始用餐。
那天之後,每天早中晚甚至下午茶,糖霜可頌無所不在。墨水還殷勤地對金鍾仁介紹她親手做的糖霜可頌有多好吃,在獲得金鍾仁的稱讚後,墨水感動得喜極而泣,下一餐在餐桌上又會出現更多糖霜可頌。
後來金鍾仁終於意識到這是黑魔王迂迴的討好方式,氣得乾脆不吃,留下朴燦烈和都敬秀對著整桌的糖霜可頌發呆。
墨水知道金鍾仁不吃糖霜可頌後,在廚房哭嚎了一整天,聽得都敬秀又想表演折斷魔杖生吞自殺。
越來越激烈的爭吵打斷都敬秀的回憶,他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狀況,發現兩人又開始語言不通的爭吵。
金鍾仁對著朴燦烈大罵韓語,罵著罵著突然放聲大哭,朴燦烈嚇了一大跳,無助地看向都敬秀,向他尋求協助,都敬秀無奈地雙手一攤,表達自己對於現下情況的愛莫能助。
身為不可一世,讓歐洲聞風喪膽的黑魔王在面對心上人時也是束手無策。他只好硬著頭皮,將激動的金鍾仁抱進懷裡,柔聲地用自己熟悉的母語安慰著金鍾仁。
雖然聽不懂朴燦烈在說什麼,但金鍾仁卻莫名地冷靜下來,他回抱住朴燦烈,現在看上去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用母語不停歇地抱怨。
都敬秀帶著墨水,悄悄地退出了宴會廳,金鍾仁的啜泣與朴燦烈的安慰都變得模糊不清。
後來當都敬秀能很好地掌握法語和韓語後,他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打開封存許久的櫃子。裡面塞著軟木塞的玻璃酒瓶都生了一層厚厚的灰,還掛滿蜘蛛網。
他伸手探進櫃子深處,抓出藏在最裡面的瓶子。
軟木塞拔出時,銀色煙霧自瓶口傾瀉而下,都敬秀看著纏繞在儲思盆內的記憶浮現出最後一年他們一起渡過的聖誕節景象。
他探身潛入,站在了當年的自己與墨水身後。
如果可以,他真想抱抱害怕得顫抖的墨水。
金鍾仁在聽到朴燦烈辯解著自己與該死的米勒先生之所以親密的理由後,用爆破咒炸掉朴燦烈身後的花瓶,用韓語大罵著:「壞男人!真的是壞男人!我那麼喜歡你,你就不知道嗎?用你愚蠢的腦袋好好想一想啊!」
罵完後金鍾仁嚎啕大哭,回憶裡的朴燦烈無助地看向都敬秀,當年的都敬秀愛莫能助地搖搖頭。
都敬秀將手虛虛地搭在當年的自己身上,對著回憶裡的朴燦烈,用法語回答:「他在說愛你。」
「我的哥哥們因為我跟你在一起,被英國魔法界罵得多難聽!他家族高貴?我們家在英國也是呼風喚雨啊!」金鍾仁委屈地邊哭邊罵,看上去像是丟了冰淇淋的孩子,「你的心為什麼向著他?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都知道……他爸媽是黑巫師了不起!我哥哥們都是正氣師你就是不滿意!」
束手無策的朴燦烈硬著頭皮抱住金鍾仁,柔聲地用熟悉的母語安慰著金鍾仁:「對不起,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是對不起。」
朴燦烈的聲音像是蜂蜜公爵販賣的最甜的巧克力,融化後澆在聽者的耳朵裡:「我的小蜜糖,脾氣這麼差,但你生氣的樣子也好美麗。」
聽不懂朴燦烈在說什麼的金鍾仁卻莫名冷靜下來,他回抱住朴燦烈,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樣,哽咽著說:「天殺的梅林褲子,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你這個像一大坨龍鼻涕、青蛙腦、老鼠腸子的傢伙……你究竟有沒有真的喜歡我……」
當年的都敬秀帶著墨水離開了,滄桑許多的都敬秀上前,將手輕輕放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金鍾仁背上。
「不要難過了,他也愛你,很愛很愛你。」
下午三點,金俊勉吃完從龐德街的麻瓜烘培房買來的司康和鹹布丁,正準備泡上一杯伯爵茶,壁爐上的鐘突然鈴聲大作,嚇得金俊勉把熱水全倒在地上。
「梅林的鬍子!他們這麼快就要來了嗎?」金俊勉看著鐘驚呼。雕花鐘上刻著「金珉錫」和「金鍾大」的兩根指針正快速地朝「辦公室」的刻度移動。
金俊勉趕緊拿起地上那個為了這天到來而早早準備的手提箱,將桌上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地掃進手提箱裡。被施了無限空間咒的手提箱裡傳來書本重摔落地、玻璃碎掉的聲響,但金俊勉無法顧及太多。正當他把桌上的雜物文件都清除,並將裝有他們兄弟四人照片的相框擦拭擺好後,「金珉錫」和「金鍾大」的指針喀噠一聲地於「辦公室」重疊,一秒過後,門口便傳來敲門聲。
「部長,他們來了。」
「請進。」
金珉錫為首,數十位巫師魚貫而入,金鍾大殿後,關門、上鎖。
「請坐、各位,請坐。」金俊勉的聲音不自然地提高了八度,如歌般地說。
神色各異的巫師們落座後,大多數人都帶著陰鬱的表情,只有吳世勳——以超勞巫測全「O」成績進入正氣師總部的超級新人——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他。
「各位,一同工作的好夥伴,以及自美利堅遠道而來的貴客,歡迎、歡迎。」金俊勉輕咳一聲,感受到大家將目光放到他身上後,他的雙手撐在桌上,聲音低沈許多,帶著無比的堅定,「我們齊聚於此,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奮鬥。這條路我們走了很久,也犧牲了很多同伴。」
金鍾大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壁爐上的那個鐘。「金珉錫」、「金俊勉」、「金鍾大」,三支指針重合在一起,指向「辦公室」。而刻著「金鍾仁」的那支指針孤零零地指向與他們全然相反的方向。那個刻度上沒有寫字,只塗了一片紅色作為表示。
「我們在黑魔王陣營的臥底傳來消息,時機已經成熟,我們隨時可以出手。」
金俊勉語畢,不顧與會者們開始驚訝地交頭接耳,他對上金珉錫的視線,哥哥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美國魔國會與英國魔法部,正式對黑魔王宣戰。」
「當了部長後,辦公室還是這麼亂啊。」散會後,金珉錫繞著辦公室打量,一刻不停歇地數落金俊勉的衛生習慣。
「沒有、我有打掃……真的啦!」
金珉錫繞到辦公桌旁邊,踢了踢靠牆而放的手提箱,裡頭隨即傳來沉悶的碰撞聲,以及又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大概是我那個寫著『我愛倫敦』的垃圾茶杯。」金俊勉冷靜地回應。
「這張照片原來在你這,我在老家找了好久。」金珉錫拿起桌上的相框大聲地抱怨。
「鍾仁第一次騎飛天掃帚那張已經被你帶去美國了,這張給我不為過吧!」金俊勉抗議著。
金鍾大對於哥哥們的無聊拌嘴見怪不怪,他唱著歌在辦公室走來走去,欣賞著哥哥搜集來的一些麻瓜玩意。
在爭吵完金鍾大和金鍾仁的舞會合照的歸屬權後,金俊勉單方面宣布自己獲勝,走去給三人倒茶。
「俊勉啊,如果抓到黑魔王,你會將他就地正法嗎?」金珉錫看著相框裡的照片,突然發問。
「如果可以的話。」金俊勉的語氣裡帶著顯然的恨意。
金鍾大放下手裡的電話聽筒,擔憂地看向兩位哥哥。
金珉錫的拇指摩挲著照片裡害羞掙脫著哥哥們索吻的金鍾仁,遲疑地開口:「如果……鍾仁並不希望如此呢?」
「他怎麼可能會不希望?」金俊勉厲聲道:「八年!已經八年了!鍾仁委身於那個混帳八年,為了那個愚蠢預言……」
「要是鍾仁所想的不是這樣呢?」金珉錫迎上金俊勉的視線。
還沒等到金俊勉回答,金珉錫又將視線放回相片上。
「俊勉啊,我們,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我們的心痛不算什麼,痛苦都要自己承受。這是金家人一輩子甩不掉的枷鎖,是我們家族的詛咒啊。」
金鍾大小聲地倒抽一口氣,金俊勉驀地抬頭,他與生俱來的邪惡天賦,此時讓他的心臟緊得發痛。
「關於黑魔王……哥,鍾仁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金鍾仁看著萌古飛越山頭後,回到與朴燦烈共眠了八年的四柱大床邊。
朴燦烈熟睡著,全身肌肉放鬆,近幾個月來總是緊皺的眉頭舒緩開來,久違的睡得香甜。
金鍾仁的手指從朴燦烈的額頭出發,畫過高挺的鼻樑、那對被他親了無數次的唇瓣、他脆弱的咽喉、被自己吮咬舔吻出無數痕跡的胸膛,最後往左一偏,停在他左胸口上。
他將手掌放平,感受著朴燦烈強而有力的心跳。
他眷戀這個聲音。
他們最初懷著不同目的接觸彼此,朴燦烈向他打聽預言,他給了答案;為了取得朴燦烈的信任,他獻上身體,乘著酒意爬上黑魔王的大床;在朴燦烈的眼底,他看到朴燦烈會為他著迷的未來,卻沒有看到自己將需要把真心賠入作為交換。等到那個預見如閃電般擊中他時,為時已晚。
他們之間許多事情是假的,可是這強烈跳動的心臟是真的、落在彼此身上的吻是真的、為他流過的淚是真的、為他受過的傷也是真的。
金鍾仁發現愛讓他變得貪婪不已,他作為朴燦烈的情人,透過讀取朴燦烈的心思而迎合他一切的愛好、討他的歡心。他讀得出朴燦烈為自己的沈迷和依戀,可是他讀不到「愛」。
在黑魔王身上,他找不到愛。
昨夜是他們最後一次的激情,金鍾仁用盡全身力氣地與朴燦烈歡好,他用力吻著朴燦烈的全身,忘情的在對方腰上馳騁。他被情慾滅頂,卻又被愛焚燒,這古老的魔法與詛咒折磨著他,讓他淚流滿面。
「為什麼哭?鍾仁啊……為什麼哭?」感知到他的不安,朴燦烈撐起身子,親吻他的面頰安撫。
金鍾仁搖搖頭,他捧著朴燦烈的臉,珍而惜之地吻上朴燦烈的唇。親吻會交換靈魂,麻瓜的書籍裡這樣記載,金鍾仁倒真的希望此刻他的靈魂能在朴燦烈的心裡駐紮,看一看這個人的真心究竟是什麼樣子?是不是真的成為一名黑巫師後,就再也無法懂得如何去愛?
「朴燦烈……我愛你……我是真的很愛你……」高潮後用母語吐出的句子,是金鍾仁這輩子最誠實面對自己的一次。
朴燦烈似乎是被他真切的目光震懾住,他抽搐的身體被朴燦烈緊緊摟在懷裡,耳邊傳來朴燦烈低喃的連綿法語,似糖似蜜。
金鍾仁擦去縱橫在他臉上的淚水,轉頭深呼吸幾次後,在還做著美夢的朴燦烈臉上印上一個濕濕的吻。
「再見了,我的愛人。」
朴燦烈久違的做了一個好夢。
夢到什麼不太記得了,但醒來的時候他感到全身舒暢,心情很好。
但他隨即發現,經過昨夜的荒唐後,本該睡在他身邊、愛賴床的預言家卻不見蹤影。朴燦烈伸手摸了摸床單,沒有餘溫,金鍾仁已經起來一陣子了。
「鍾仁啊——鍾仁——」朴燦烈大聲呼喚起金鍾仁的名字。他突然有預感,他一定要對金鍾仁說出他的感受。他有好多話要說,從最初與他相見時他猛烈的愛意……尤其是昨晚他對金鍾仁所說的那串法語,他要再一次說給金鍾仁聽,用他所知道的所有語言,讓金鍾仁知道他有多愛他……
但回應他的,是匆忙闖進主臥房的都敬秀。
「先生、先生……英國的魔法部,和美國魔國會……一起過來了……」
朴燦烈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對他施展了噤音咒,他看著都敬秀開開闔闔的嘴唇,卻聽不到他的聲音。
「他、他也在那裡嗎?」朴燦烈感到有人扼住他的喉嚨,導致他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先生?」
「他也在那裡,對嗎?」
看著都敬秀閉緊雙唇、神色不安的樣子,朴燦烈明白了。
根本沒有什麼預言,從最初開始,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悲愴襲擊了他,卻讓他不由自主地發笑。他是真的想笑了,笑這八年來所有的一切,笑自己將對他的感情,鄭重地鎖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發現。
朴燦烈發自內心地大笑出聲,笑得前俯後仰、腹部疼痛。
都敬秀驚恐地看著朴燦烈劇烈地笑著,笑到最後卻開始咽嗚,他拿過枕頭,將臉埋進去,發出響亮的抽泣聲。
「先生……」
朴燦烈平靜下來後,抬起頭時,臉上已然是濃厚的殺意。
「走吧,我們去會會他。」
金鍾仁的預言從未出過差錯。
當金俊勉與金珉錫的魔杖抵上朴燦烈的脖子時,全身骨頭多處斷裂的朴燦烈吐出一口血水,勾起一邊嘴角。
他的魔杖被繳械,握在金鍾大手裡,他被威力強大的全身鎖咒禁錮了所有動作。金俊勉對他施展的每道咒語裡都是顯而易見的恨意。
朴燦烈被迫抬起頭,他看到的是破損不堪的城堡,昔日華麗的宴會廳被炸掉一個大洞,陽光毫無阻礙的灑入。
他的信徒們在看到他被打敗後,大多數人都逃跑了,少數幾個奮力抵抗,最終還是被在場的正氣師制服。都敬秀被壓住手腳時還試圖掙脫,被邊伯賢用昏擊咒直接擊昏。
「你也是他的人?」朴燦烈笑的時候震動到胸口的傷口,疼痛讓他短暫的閉上眼睛,再睜眼時他無所畏懼地瞪著邊伯賢的異色雙瞳。
「我一直都是他的人,在你殺了我哥哥之後,我就向英國魔法部效忠了。」邊伯賢語氣平淡地回答,「你太看不起非純血的魔法族群了。我們家族可不是只有名聲和一堆奇怪傳說而已。」
「其他地區的反抗已經被我們鎮壓了,你沒有後路了,朴燦烈。」新上任的魔法部長瞪著他,手裡的魔杖始終沒有放下。
「你們犧牲親生弟弟的色相,換來這樣的局面,部長大人,贏得可還光彩?」朴燦烈譏誚道。
「閉嘴!」金俊勉怒地一揮魔杖,朴燦烈的腹部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
「哥,不要這樣。」一個柔軟的聲音制止了金俊勉欲下的下一道咒語。
金鍾仁自金珉錫身後走進他的視線裡,他頭髮凌亂,身上帶著戰鬥後的傷痕,臉上沾著血跡和塵土。即便是如此狼狽的模樣,他的眼睛依然閃閃發亮著。
朴燦烈看著那雙可以置他於死地的雙眼,自嘲地笑了。
「你太狠了,就算我不讓你接觸任何公務,你還是有辦法把人都安插進我的陣營裡。」朴燦烈閉上眼睛,「是我太低估你了,鍾仁啊。」
「不是你太低估我,而是你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金鍾仁的杖尖毫不留情地對著朴燦烈。
「知道為什麼這次我會一敗塗地嗎?」朴燦烈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停頓一下,再開口時轉換了在場金家四人最為熟悉的語言:「因為我太愛你了。愛你所以無條件的信任你,相信你真的是我的人。」
金俊勉驚訝地看向金鍾仁,金鍾仁被震懾住了,眼裡都失了魂。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朴燦烈深深地看進金鍾仁眼睛裡,「是愛啊,鍾仁啊,不管你要不要相信,我是真的很愛你。」
金俊勉與金鍾大面面相覷,金珉錫一臉的了然,上前摟住金鍾仁,卻順手將他的魔杖自他的手中抽出。
「不要讓八年心血全都白費,鍾仁,不是現在。」金珉錫靠在金鍾仁的耳邊低聲說。
金鍾仁轉身將頭靠在大哥的懷裡,將佈滿淚水的臉藏起。
「我以為我看不清他。」金鍾仁小聲地呢喃。
「愛讓我們看不清很多事情,即使你有最清澈的雙眼也一樣。」金珉錫看著朴燦烈在正氣師們的層層戒護下被移送往馬車上,將幼弟緊緊抱在懷裡。
朴燦烈失去如何計算時間的能力。他不記得自己被關在阿茲卡班幾年了。
長時間的審訊與強制記憶抽取讓他的精神錯亂,他有時會想起許多陌生的場景:鮮花、宴會廳、韓服下擺、雪景。
他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這些記憶蒙蓋了一層白霧,每當他努力回想時,這些白霧就會出現來干擾他。
英國的魔法部長來看過他幾次。朴燦烈記得是這個人打敗了他,但是是如何打敗的,他不記得了。
有時部長會和一起跟來的人——好像是他的弟弟——低聲用韓語對話。朴燦烈發現自己能大約聽得懂對方在說什麼。為此他感到訝異,在他有限的記憶裡,他沒有學習過這門語言的印象。
又是一次的審訊結束後,朴燦烈疲倦地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這次審訊,魔法部長要求他指認出名單上誰是他的同夥,他看著那一排陌生的名字與面孔,真誠地搖頭,坦言無法指認出任何一人。
魔法部長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隨即擺擺手,讓人將他帶下去。
外頭的強風呼嘯,朴燦烈閉著眼睛,聽著海浪拍打上岸的聲音,努力平復每次審訊後心頭纏繞不去的異樣感。
突然,他感覺到身邊的空氣開始變得溫暖。朴燦烈疑惑地張開眼睛,發現他身處的地窖被照亮,一隻銀色巨熊護法安靜地靠近他。
朴燦烈忍不住伸手,巨熊溫馴地將臉貼在他上他的手,雖觸碰不到,卻讓朴燦烈感受到久違的溫暖。
身後的石牆突然傳來轟然巨響,石牆被人轟開一個大洞,披著黑色斗篷的人騎著騎士墜鬼馬穿越粉塵而來,他輕巧地從騎士墜鬼馬背上跳下,緩緩地靠近他,在他身邊蹲下。
朴燦烈看著來人那張陌生的臉,卻記得他的眼睛
——他曾經深深地看進這雙眼睛,他十分的確定。
那人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容。
「我們、是不是曾經在法國見過?」朴燦烈不確定地開口問道。
那人笑著點點頭,可是下一秒卻忽然淚流滿面。
朴燦烈大吃一驚,下意識伸手要為他擦去眼淚,但那一瞬間他看到自己骯髒、沾滿塵土的手,他的動作凝結在空中,有些尷尬地將手收回。
但那個人卻拉過他的手貼在臉上,又將自己的手貼上去。那人閉著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朴燦烈有些驚慌,他看著那個人閃著淚光的雙眼,遲疑地問:「請問我過去曾經對你說過……你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嗎?」
那人噗嗤一笑,偏頭輕輕吻了吻他的手心,輕聲地說:「沒有,你從來都沒有認真地稱讚過我。」
他的眼裡充滿著希望的亮彩,而那股愉悅跟著影響著朴燦烈。
他感覺他的心好像長出翅膀,要衝出他的胸膛。
「但沒有關係,往後,在我們有限的生命裡,你會一直一直對我說。我能看見,我們有那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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